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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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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微是带着一脸痴汉笑回家的。
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像是踏在豌豆公主的二十床鸭绒被上。
回去的路上,天空格外地蓝,草地格外地绿,空气格外地清新,连路上老盯着人看的秃头男人,都一点儿也不猥琐了。
踏上来时的一个下坡,她张开双臂,哧溜溜地跑了下去,如同张开翅膀滑翔的海鸥。曾淼只有像个小脚老太太一样紧紧跟着她的份。
“三水,今天的夕阳,格外美啊。”
曾淼只有满脸问号:“有吗?”
每天的夕阳,不都像是个流油的咸鸭蛋黄吗?
“你不懂。”
曾淼理所当然地不能理解江逸微莫名其妙的诗情画意,他肚子早饿了,心里想到只有晚上香死人的红烧肉。
*
打开家门,江逸微收起神秘兮兮的笑容,进厨房给江妈帮忙。
她看水池里有几个没洗的西红柿和黄瓜,就撸起袖子都洗干净了。正当她举着刀准备练练刀工时,手里的刀却被江妈一把夺去。
“还没拿过几回刀就想切菜?手不想要了吧。”
江逸微腻腻歪歪地挂在江妈身上,嘴里被塞了一块嘎嘣脆的黄瓜。
“你去培训机构当老师只有半个月是吧?剩下的时间你打算怎么办?。”
江逸微松手,直挺挺地站着,她就知道江妈又开始盘算起她那点可怜兮兮的短暂假期了。,
“我啊,给你报了二十天的数学和化学和物理的辅导班。听说来上课的老师都是名师,有的还在中考出过卷子呢。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对了,我给曾妈妈也打了电话,她听说你要去,就给曾淼也报了名。到时候你们俩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对不住了,三水哥。
江逸微在心底默默给曾淼道了歉。
江妈的话里一点也没给江逸微留转圜的余地,江逸微好半天才接受了自己已经被安排的惨痛现实。
“明年你就要中考了,你多向你哥学习学习,我不求你和你哥一样优秀,我就求你给我考到一中去。”
江逸微又伸出魔爪拿了一块黄瓜啃:“考到市一中是没问题的。妈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完刚想走,江逸微又被江妈拦住:“待会儿,给你哥送牛奶去。”
江逸微狐疑地看着江妈,半晌了‘’哦”了一声。
*
“吱”一声。
江逸微推开了江逸衡的房门。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看到江逸衡只留了一个橘黄色灯光下的背影给她,轻手轻脚把牛奶放到桌边后就打算离开。
“悄悄来了地来了,还要悄悄地走,嗯?”
江逸微嘿嘿一笑,靠近一看才发现江逸衡在打游戏提神。
他的桌面一如他本人一般干净整洁,严整有序。
桌面玻璃下压着的,是五月天乐队的合影,还有迈克尔杰克逊以及一些她不认识的NBA球星,在最隐秘的角落里,似乎还有一张欧美女明星的写真。
江逸微不露声色地笑了。
“哥,你是不是和妈闹矛盾了?平常她都是一个人来给你送牛奶,然后借此机会和你促膝长谈的。我有好几次想主动请缨给你送牛奶,她还不答应呢,今儿是怎么了?”
“没事,你别多想了。”
江逸微怂怂地点点头。
虽然她与江逸衡亲如兄妹,但三岁的年龄差存在,说是没有代沟,那是假的。
她读幼儿园时,江逸衡读小学。
她读小学时,江逸衡读初中。
她读初中了,江逸衡成为了一个高中生。
即使他们两个的人生轨迹偶有重叠,他也依旧以他专属的快节奏高速行使着。
江逸衡的世界,宛如美人如花隔云端,她能看得个大概,但却始终看不真切。
“对了,妈给我说了你的成绩,我看了一下,你的成绩,进市一中是没问题的。但是想要进奥班,就……”
“别怪哥哥多嘴,阿微以后要加油哦。”
“知道啦知道啦”。
看来江逸衡有往江妈方向发展的趋势。
*
在培训机构当老师的最后一天里,江逸微换上来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的那件杏黄色裙子,依旧搭配白袜子和白凉鞋。
她认为,短短的两周时间,她和成溪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虽然这进步仅限于日常问好和工作事务上的交代,以及偶尔云淡风轻地开几句玩笑。
但她,到底是走进他的交友圈了。
最后一个告别的下午,江逸微在教室里教孩子们如何画荷叶和荷花。
场地有限,她不得不把四张桌子拼凑在一起,招呼小朋友们一齐往中间看。
一张裁剪整齐的白色宣纸平铺在毯子上,旁边放着的是颜料盘,毛笔和清洗的笔筒。
江逸微用毛笔蘸了一点黄色颜料,接着又蘸了一点蓝色颜料,把它们单独放在颜料盘的一个格子里,搅弄几下后,就发生了变化。
“哇,黄色加蓝色,竟然变成了绿色,好神奇哎!”
小朋友们都是天生的火球,此刻好奇心正盛,不停地拥着江逸微往桌沿的方向靠,江逸微顾不得自己身上被热度蒸的微微发潮,只能尽量迁就着他们,用脚抵住自己向桌面倾斜的身躯。
在一众赞叹声中,突然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
“老师,你的袜子破洞了!哈哈哈。”
江逸微拎着毛笔,朝自己脚尖看去。
袜子被桌角磨破了,大拇脚趾正十分坦然地在打量着外面的花花世界。
江逸微忙缩回了自己的脚趾,白色袜子却立马多出来一个黑色的大洞,显得……更加明显了。
“啊!”
江逸微弯下腰,抓住那个小男生的肩膀摇着说:“小声一点啦,不要告诉别人。”
那小男生憋着笑,瞪大眼睛严肃地点了点头。
正待江逸微松了一口气,准备从容思考如何处理窘况的时候。
那个调皮的小男孩趁她不注意跑到了后门口,用手比作喇叭状,用最大的声音喊了出来:“快来看呀,江老师的袜子破洞了,脚趾头都露出来啦,哈哈哈!”
此言一出,小朋友们犹如铺天盖地的麻雀涌来。
江逸微心里略微有些绝望。
她能预感到,接下来,教室里将会充斥着犹如盘丝洞女妖的刺耳笑声。
先是曾淼冲了进来,看见江逸微破洞的袜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然后成溪也进了来,看到江逸微的窘状,嘴角虽猛地向上一弯,但很快又收住了笑。
但成溪比曾淼多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理智地关上了门。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逸微呆呆站着,满脑子只有这句虽被用滥但实在生动的话。
*
“一二三!”成溪喊着。
“不许动!”
令人震惊的是,小朋友们竟然都把手放在背后,乖乖坐到了椅子上。
这……这是巴普洛夫的狗吧。
这个办法,原来是工作人员教给他们的管理孩子的一个小窍门。如果课堂上纪律混乱的话,就让老师大喊“一二三,”然后小朋友们就会接着喊“不许动”,顺便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并且对此乐此不疲,因而屡试不爽。
方才江逸微只顾着面红耳赤,早就忘了还有这个专治熊孩子的办法。
“成老师呢,要和大家说一件事。江老师袜子破洞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大家说,能不能做的到?”
台下是异口同声的“能!”
“唔,我不信。你们真的能吗?”
他调动了孩子争强好胜的意气,台下是近乎于疯狗吼叫的“能!”
“好啦,那大家现在排队从后门出去,记得要遵守约定哦,好不好?”
“好。”
*
江逸微闭眼:终于把这群折磨人的小祖宗给送走了。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曾淼脸都笑红了,此刻却仍然止不住老母鸡一般“咯咯咯”地笑。
江逸微隔着老远瞪了幸灾乐祸的曾淼一眼,曾淼立刻端正了神色,出主意道:“要不把袜子都脱了吧?”
“不行。”
培训机构有明确的着装要求,穿着露指的凉鞋还光着脚,不合规范。
况且,江逸微更深层次的想法是:
脱了袜子就要被成溪看到自己的脚,虽然没什么,但是好羞耻好变态呜呜。
她本以为气氛会一直尴尬下去,但成溪说了句“等等。”
他拿了一支笔刷,在颜料盘上蘸足了铅白色的颜料——那本是和粉色混在一起,用来画荷花粉白的效果的。
他拿着笔刷,出人意料地蹲在江逸微面前。
粗糙的笔尖在脚趾上来回摩擦,夹杂着颜料粘稠的、冰凉的触感,一股奇怪的电流从脚底升腾起来,直直窜到她的头顶。
她很痒。
“别动。”
江逸微的背瞬间僵直。
似乎成溪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命令语气,又生硬地坠了一句:“待会儿就好了。”
待会儿就好了,她无条件信任了这句话。
她闭着眼睛,静静着丝丝缕缕的时光在她面前游走。
她有点儿想,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好了。”
江逸微低头看了看单膝半跪在地上的成溪,点了点头。
成溪站了起来:“虽然颜色不太洽和,但是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谢谢。”
等到江逸微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傻乎乎地行了一个礼。
她听到耳边一阵如山泉般悦耳的笑声。
当天晚上回到家,江爸江妈只看到一个匆匆换了衣服的江逸微。
晚饭桌上,江逸微心无旁骛地刨完一碗米饭后就奔进了卧室,没头没脑地撂下了一句话:
“妈,求你以后别再给我买露脚趾的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