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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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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微想好好与成溪告个别。
但结算工资那天,她早早地出来,等在培训机构门口。
等到马路上飞扬的尘土呛得她喉咙发痒。
曾淼却告诉他,成溪的工资数目似乎有些不对,去找培训机构的主管去了。
她只有悻悻作罢的份。
不期而遇的结果,往往是匆匆离别。
培训机构的工作刚结束第二天,江妈就以“待在家里打扰你哥学习”为由,把江逸微遣送去了辅导班。
辅导班在距离江逸微家有四十分钟公交车车程的地方,江逸微不得不舍弃了睡懒觉的习惯,和曾淼一起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打盹。
她看着公交椅上闭着眼睛与车引擎同频共振的曾淼,心里蓦然生出同为难兄难弟的惺惺相惜之感。
*
江逸微初二那年,市教育局还没有开始严抓校外补课的行动。一放假,各种名目的辅导班如雨后春笋般滋生。每个背负学业压力的学生,必须在“补课但是痛苦”和“不补课但是心里惴惴不安的”两难境地中做出抉择。
江逸微一向是个厌恶心理痛苦大于厌恶生理痛苦的人,所以,她甘愿在密不透风的狭小的补习房间里,坐在第三排,接着物理老师乱飞的唾沫星子,以此来给自己和爸妈打一针安慰剂。
虽然她知道,没什么大用处。
辅导班名为一个班级,里面的大多数学生却是这个城市里临时拼凑出来的,江逸微与他们的交集,可能仅止步这微不足道的二十天。
她并没有强烈的交友动机,她甚至懒得开口去了解他们。
要是周兔兔在好了。
周深跟着爸妈去了云南旅游,本来目的地是九寨沟的,但五月份“汶川大地震”让他们心有余悸,临时更改了出行计划。
不过江逸微想,假如成溪也来上辅导班,她坐在闷热得快要窒息的教室里,可能会多一分甘愿吧。
*
四周都是面生的同学,江逸微本以为看不到什么熟人,但物理老师讲完浮力那一节后,开恩让他们小休息时,却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教室里。
江逸微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许雅钧学姐。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扎着微卷的黑色马尾,穿一身白色的短裙套装,显得她长高了不少。
她拎着水果进了门,先和物理补习老师寒暄了一会,就拿着橘子、桃子之类的水果,给在场的学生分发。
挨到江逸微的时候,江逸微甜甜地叫了一声学姐。
许雅钧愣了一会,竟然喊出了她的名字:“你是江逸衡的妹妹江逸微吧?”
“嗯嗯”江逸微笑得像朵花。
不过让她手里握着的钢笔想想都知道,能被学姐记住,托的是谁的福气。
许雅钧喜欢江逸衡。
江逸微想都没想就下了结论。
“学姐,你怎么会在这儿呀?”
“我是来找物理老师的。”
“嗯?这不是专门教初中物理的老师吗?”
“老师经验丰富,高中物理和初中物理都很精通,我家正好就在这里附近,所以前段时间,一直在这里补习物理。”
“那一个假期过去,进步肯定很大了,我哥一直在家里,还没报补习班呢。”江逸微开启吹捧模式。
“我……”她笑得有些生硬,“我以后,可能都不会好好学物理了。”
“啊?”江逸微很是吃惊,
“前段时间来这里补习,我是想看看我尽最大努力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摇摇头,“真的不行,我不适合学理科,老师也给我做了很多思想工作,我现在想通了。”
“我选文科。”她的语气忽地坚定。
“那你以后岂不是不在理科班了?”
许雅钧并没介意她这个愚蠢的发问,反而从袋子里又掏出了两个金黄的橘子,分给了江逸微和一旁看热闹的曾淼。
不是的,江逸微其实想问,那你以后岂不是不能和江逸衡一个班了。
她有点惋惜,不是对于这两个人,而是对于美好设想总难如愿的惋惜。
她总觉得,事情就该是那样的啊,王子和公主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狠毒的后妈和变态的巫婆就该人见人骂下十八层地狱。她对此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不过,像你哥哥就不需要上补习班的吧?这种补习班只会拖慢他的脚步。”江逸微看见许雅钧真诚地笑着,却莫名觉得,有些凄凉?
*
八月中旬辅导班结束的时候,天气已经不那么热了。
树上的蝉叫了一夏,现在也像是口渴了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江逸微乡下的奶奶打电话,提议让江逸衡两兄妹回老家玩几天。
“微微啊,想奶奶了没有啊?”
“你和衡衡还有几天假期吧?过来找奶奶玩啊。我和你爷爷啊,早就盼着你们来呢。就是前些日子天太热了,屋里又没有空调,怕你们呆不住,没给你们打电话。”
“现在好了,天不太热了,桃子啊杏子啊也都熟透了,都在井里给你们冰着呢,你们什么时候来呀?”
听到这个消息,江逸微高兴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江妈却拦住了她,说要去只能江逸微一个人去,江逸微顿时泄了气,转过头去又开始纠缠江爸。
江爸是个典型的凤凰男,不过在20世纪80年代的北方小城里,凤凰男的代名词还是老实、能干、肯吃苦、有前途。
江逸微的奶奶生了三个儿子,江爸排行最小。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长兄庇护的原因,江爸的性格偏软,总是循规蹈矩、没有主见。
在那个年代的江妈眼里,江爸的性格软是温柔,循规蹈矩是踏实本分,没有主见是疼爱妻子。
所以,城市户口的江妈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乡村户口的江爸,并且在后来考取了公务员,和江爸双双迈入工薪阶层的门槛。
80年代改革的春风逐渐吹向内陆,江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押错了注。
别人家的小日子因为风云变化的大环境发生巨变,不断添置摩托、电视机、甚至钢琴的时候,自家老公却像退休的老大爷一样毫无激情,每天领着微小涨幅的薪水,过着不紧不慢的温吞生活,还培养了去菜市场斗鸟的恶趣味。
每当附近的人发生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时,江妈就会按捺不住地埋怨江爸的不争气,而江爸也会慢吞吞回一句富有阿Q精神的话:“面包会有的。”
江爸说的没错,面包会有的,但有面包的时候,却不是江妈最饿的时候。
截然不同的教育背景和生活环境,让江妈和江逸微的爷爷奶奶没有共同语言,彼此都对自己的生活方式非常瞧不上眼,所以江妈除了过年随江爸回一趟老家,平日里按时寄去生活费,并没有过于亲切的来往。
好在江逸微的大伯和二伯住的都离奶奶家不远,所以老人家过的并不孤单寂寞。
*
对于江妈阻止两个孩子去探亲这件事,江爸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坚决。
“刘明岚,你就开开恩吧,逸衡一个假期都没出远门,快开学了,你就让他去爸妈家里放松放松,行不行?”
“就几天而已,耽误不了逸衡学习的。”
一番死缠烂打后,江妈终于被江爸说动,做出了妥协,但条件是——只能在爷爷奶奶家呆三天。
三天也是好的。
出乎意料的是,江逸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多开心。
但江逸微只当是江逸衡学习学闷了,学累了,因此愈发热心地准备起回乡之旅来。
她翻箱倒柜,把之前准备住宿用,但是后来没用上的蚕丝被子放到了行李箱最里面,还有爸妈买的没来得及吃的营养品也一股脑地全倒了进去,最后,又悄咪咪地把自己零钱罐里的拿出来,去百货商场买了一件冬天御寒的保暖背心。
江逸微不认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只认真心。
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大半截身子都埋入黄土别无所求的老人,她有时候觉得,爷爷奶奶看她的眼神,比爸妈的眼神都还要纯粹。
她就不信了,难道爱还分贫富贵贱,乡村城市?
*
两天后,江逸微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子和一个大容量的双肩背包站在了火车站台上,而江逸衡,只松松垮垮背了一个双肩包。
“江逸微,你背这么多东西,是要回娘家吗?”
江逸衡虽然叫了江逸微的全名,语气却是轻松愉快的。
江逸微像企鹅一样笨拙地挪过去,在她哥小腿上象征性地踢了一脚。
她知道,江逸衡取笑起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情绪状态,是满格的。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有机会肆无忌惮地和他开玩笑。
“还说呢,一路上都不知道帮忙,硬是看我一个人费力地把行李箱抬上抬。‘”
“回来的时候我再帮你拿。”
“哼,回来的时候箱子和书包都是空的,你想的美。”
江逸衡保持着“你还年轻你不懂”的微笑。
*
四个小时的火车,江逸微一直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风景。
很奇怪,她看着火车旁无数的村庄、楼房、田野、道路、湖泊、电线杆从飞速掠过,眼睛是满的,心里却是空的。
她扯过江逸衡MP4的耳机线,里面是很应景的一首英文老歌Five Hundred Miles: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如果你错过了我搭乘的那班列车,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那就是我已独自黯然离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A hundred miles,a hundred miles,
一百里又一百里,载我远去,
A hundred miles,a hundred miles,
一百里又一百里,再回不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那绵延百里的汽笛会告诉你我远离的讯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