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流向我》香糖果子

8、第 8 章

　　“穿什么好呢？”

　　江逸微拿着一件蕾丝花边的T恤和卡其色短裤在穿衣镜前面比对着。

　　镜中的小女孩接近一米六的个子，正处于发育时期的她抽条快，包裹在血肉里的骨骼已经迫不及待地为她搭好了高挑的比例结构，因此她的身形略显单薄和瘦弱。

　　鹅蛋脸，略显圆润的杏眼，和带有倔强意味的眉毛。

　　少女眨了眨眼睛。

　　这是自己吗，怎么都有点不认识了，江逸微心想。

　　捏在手中的T恤，去年是正合身的长度，今年就到了肚脐眼上，再也穿不上去了。

　　她求救似地向客厅的方向看去，但心里明白，把学习视为头等大事的江妈，是不能允许她有一点爱美的心思的。

　　爱美意味着不务正业。

　　江逸微本来没想着不务正业，但是答应了杨扬去培训机构教小朋友，装扮总得得体一点。

　　小孩子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记得今年过年的时候，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聚在江逸衡的卧室里玩闹。

　　她端了一盆洗好的葡萄，准备给几个孩子送过去，刚打开门，就听见一个小鬼头煞有介事地说：“我觉得几个姐姐里面，灵灵姐姐最好看。”

　　“你胡说，我觉得微微姐姐最好看，她嘴巴旁边有两个小坑，笑起来可好看了。”

　　那是酒窝！江逸微无奈地为自己的酒窝正名。

　　她竖起耳朵，正准备听听这些熊孩子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又有一个小孩子迟疑地说：“微微姐姐好看是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吃的多了一点。她足足吃了有这么多呢。”

　　一双小手在胸前划了一个比身子还大的圆。

　　那么大，祖传雕花鎏金猪食盆？

　　她忽然记起那天亲戚聚会的时候，有个小女孩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她当时还以为自己嘴巴上沾上了米粒，用纸巾一擦结果什么都没有。

　　不过是看到了自己喜欢吃的糖醋排骨，一时开心，吃了两碗饭而已嘛。

　　她隔着门缝“咳咳”咳嗽了几声，一群小屁孩就顿作鸟兽散。

　　进去一看，小屁孩一个个神情呆滞地盯着屏幕上的动画片，殊不知绷的紧紧的脊背早就已经出卖了自己。

　　高矮胖瘦美丑，喜欢和不喜欢，“小孩子”其实都是在意的。

　　只是小孩子变成大人后，就会不自觉地站在成年人的阵营里，那些做过的荒唐事情和幼稚可笑的心理，似乎都成为急于撇清的、遥不可及的存在。

　　*

　　曾淼看到自己发出“哇”地发出一声惊呼的时候，江逸微觉得自己做出的是个英明的决定。

　　“江逸微你今天真好看哎，是特意为我穿的吗？”

　　她穿了一件杏黄色的长度到膝盖的裙子。忘记是什么时候江爸给她买的了，当时偏大，就留着压箱底，昨天不经意看到，竟然出乎意料的合身，像是从旧衣兜里翻出的硬币一样惊喜。

　　裙子领口略微有点娃娃领的感觉，袖子刚刚到手臂的三分之一处，领口和袖口都有奶油色滚边，配的是白袜子，白凉鞋。

　　长发披散到肩头，额前碎发用发箍梳了起来，干净清爽又利落。

　　得到了曾淼的首肯，她知道小朋友也肯定会喜欢。

　　毕竟曾淼的审美水平，嗯……

　　*
　　曾淼、江逸微按照约定，和杨扬在广场里的第一根大石柱子下会面，随后跟着杨扬去了平安路的第212号的一栋五层大楼。

　　灰白色简明的风格，像是栋教学楼。

　　里面有穿工作服的小姐姐来接待，杨扬一见有人引导，毫无廉耻地把江逸微和曾淼推了一把后就开溜了。

　　“你们都是杨扬介绍来的吧？”

　　江逸微和曾淼接过沏好茶的纸杯，乖乖地点头。

　　“那我简单把这里的情况给两位介绍一下吧。这里呢，其实类似于托儿所，这些小朋友的爸妈都比较忙，假期里面没时间照看孩子，就把小朋友送到了我们这里。”

　　工作人员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

　　“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很简单，每天早上帮助小朋友完成当天的作业，下午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针对小朋友的兴趣，开设不同的课程。当然，如果小朋友早上的作业没有完成的话，下午还是要辅导作业的，毕竟，如果作业不完成的话，我们最终是没办法向家长交差的。”

　　“对了，你们两个要上什么课，我先登记一下，语文、数学、自然、音乐都有人上了，你们看……”

　　江逸微小学时候，曾经跟外公系统地学习过国画，于是报了“美术。”

　　曾淼倒是无所谓，随口说了一句“英语。”

　　“好的，是这样的，新报名的老师呢，我们就安排在最后一个班。我们希望最好就是今天下午开始上课，现在我领两位参观一下。”

　　*
　　江逸微和曾淼跟在小姐姐身后，默默地打量着楼内的环境。

　　整栋楼只有第五层是属于这家培训机构的，看样子他们对于这个楼层进行了改造。

　　五楼呈“回”字型，最中间的是老师的休息区，安置了沙发、饮水机、一台电脑和打印机、一个三米宽的走廊首尾相连，贯穿整个楼层，并且将休息区与最外面的教学区隔离。

　　现在一共有五个老师，七个教室，加上江逸微和曾淼，恰巧可以一人管理一个班。

　　外层教室的设计与学校也是不同：学校只有前后门上有玻璃，方便班主任“正大光明”地偷窥。

　　但这里的教室，朝里的一面墙全部都是玻璃，在走廊里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教室里全部小朋友的举动。

　　一路走来，有几个教室里，和江逸微年纪相仿的男老师和女老师在耐心辅导着小孩子的作业。

　　走着走着，曾淼拍了拍她肩膀：“你看，那不是成溪吗？”

　　*
　　江逸微瞪大了眼，心情之惊讶激动足以让她爆一句粗口。

　　领路的小姐姐察觉到了江逸微过于夸张的表现：“你认识他？”

　　江逸微第一反应竟是疯狂摇头。

　　她有点害怕小姐姐把成溪叫出来，演一出“熟人相认”的戏码，倒时候成溪说不认识自己，那不就尴尬了？

　　但局势的发展不由得她。

　　成溪显然看到了玻璃墙外的三个人，安抚好小朋友后，向江逸微三人的方向招了招手。

　　江逸微激动地回以微笑。

　　这算正式认识我了吧，江逸微心道。

　　*
　　成溪的小动作其实挺多的。

　　这是江逸微观察了一下午才得出来的结论。

　　由于她第一天到，上国画课的颜料和器具都没带，只好看着小朋友们做作业。没有小朋友来问问题的时候，她就在自己班级的前门，透过玻璃墙看正在上数学课的成溪。

　　他上起课来并不是平日里惜字如金的风格，相反，他会旁征博引很多有趣的例子，让小朋友弄懂抽象的加减法。

　　他的习惯性动作是，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抵着。

　　有的时候他会问一句“是不是这样啊”？

　　江逸微心想，假如她是个脑残，坐在教室里面，也能说出正确答案。

　　因为，他心中的答案是“是”的时候，粉笔早已经离开了黑板，就等着小朋友说“是”，然后另起一行继续写下漂亮的板书。

　　而他心中答案是“不是”的时候，粉笔头依旧死死抵着黑板，他是在等待着纠正小朋友的错误回答。

　　这个小秘密，成溪自己都不知道。

　　上课时候的成溪也不再冷着脸，比较爱笑，还爱扯些有的没的。

　　讲到刺激恐怖的话题的时候，就会有小女生用手捂起眼睛，仿佛这样就听不到他在讲什么似的。

　　*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的大课间休息，江逸微不惜背上见色忘义的骂名，义无反顾地抛开了曾淼，逼近了成溪所在的中央休息区。

　　他在看书。

　　她脚步停顿了下来。

　　正巧有一个小姑娘抹着眼泪来拽江逸微的袖子：“江老师，赵阳他把我的花胶带抢去了。”

　　江逸微跟过去看，是一个淘气的小男孩抢了女孩的东西。

　　案情简单，恩怨分明。

　　江逸微摆出老师的架势，三下五除二就让小男孩归还胶带，并且给小女孩鞠躬道歉。

　　两人很快握手言和。

　　江逸微看着小女孩天真烂漫的脸，笑问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不去找那边的成老师呀？”

　　她手指向成溪的方向，成溪的侧脸在玻璃窗里投射的阳光下，棱角愈显分明。

　　小女孩有点不好意思，趴在江逸微耳边悄声说道：“那个哥哥很凶的。”

　　江逸微失笑：是的吧，连一个小孩子都这么觉得。

　　但她嘴上却不是这么说的：“不是啦，那个哥哥在看书而已，因为没有表情才比较凶。”

　　小女孩撅着嘴巴表示不相信。

　　“不信？不信我就试给你看。”

　　正领着还在在过道玩耍的曾淼，看到江逸微神神叨叨地在一个小女孩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两个人还煞有介事地击了掌。

　　*
　　成溪觉得面前忽然一暗。

　　抬头竟然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可爱小姑娘。

　　“你有什么事要找老师帮忙吗？”

　　他放下书，还以为她有什事来找他求助。

　　但小女孩并没说话，先是拿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个帽子的形状，接着甩着两个马尾在成溪面前蹦来蹦去，之后又张大嘴巴作张牙舞爪状，最后又做出极为痛苦的表情，向后倾倒。

　　像是喝了含笑半步癫。

　　快倒地的那一秒，成溪伸手扶住了小女孩。

　　这个女孩子。

　　成溪被她无厘头的举动逗笑了。

　　小女孩的演技其实比较拙劣，按照江逸微安排的，她要表演的，是小红帽的故事。

　　但她又当大灰狼，又当小红帽，又当老奶奶，一个人分饰多角，实在分身乏术，就使得这个表演，有点不伦不类。

　　不过，孩子的天真浪漫毕竟富有感染力，成溪笑的很灿烂，像是跋涉千里而来的和煦海风。

　　“江老师，成哥哥笑了！”小女孩见江逸微的话得到验证，开心地汇报战况，“老师，原来你也不凶嘛。”

　　成溪的随着小女孩的声音转头，那笑容的暖意波及到了五米外的江逸微，让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江逸微有点尴尬。

　　“我和她打了一个赌，看能不能逗笑你，果然，是我输了。”

　　这个理由挺不堪一击的。

　　但成溪笑着点了点头。

　　好在上课铃声解救了江逸微。

　　她站在教室的后面，朝着玻璃窗哈了一口气，雾气迷蒙，一如她纷乱的思绪。

　　可能有些人的笑，天生有让时光停止的魔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