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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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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之前,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语文课上江逸微涂鸦被逮到。朱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一番激烈的批评之后,为她私人定制了一份寒假作业清单,江逸微从此成为朱老师黑名单上的一员。
自此以后,她的作业不经由小组长查阅而是直接上交,每次语文试卷要拿到办公室找老师分析,上课也要时刻做好回答问题被刁难的准备。
江逸微不得不承认,人和人之间的第一面,是存在是否有好感之分的。就好比第一眼见到成溪,她就会生出亲近的想法,但在朱老师面前,这个答案显然是否。
她不明白,自己和朱老师非亲非故,成绩也处于中上,本该是不起眼的“透明人”的她,为何被朱老师一直抓住不放。
她明显能察觉到朱老师她和对别人态度的不一样,对孙剑南说话总是和风细雨,到她这里的脸就变成了阴沉沉的样子。同样的错误,在别人面前就是“下次要多注意呀”,在她这里就是“愚蠢”。
但在权威面前,她无力得像是一只被关进黑暗袋子里的老鼠。她只想快点结束与她见面的日子。
另一件是杨扬他们班获得了本周检查卫生的资格。
他得意洋洋地举着卫生评分登记表,像宣读圣旨一样提溜着嗓子:“初三(2)班,你们楼梯上有垃圾哎,窗台上也没擦干净。一个扣一分,你们班就成倒数了。”
卫生委员当场就拎着抹布出去了。
他还嫌不够似的问:“班长呢?学习委员都在吗?出来把垃圾捡一下吧?”
孙剑南听到后起身出去了。
倒是叶美芝僵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刷着题。
“学习委员呢?学习委员不能光学习呀,也得为班级荣誉着想啊。”
他靠在初三(2)班门框上,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果然,僵持了几秒钟,叶美芝摔了笔,去到楼梯口捡垃圾。
“你!”叶美芝路过杨扬,手指着他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快捡垃圾去!”
当时周兔兔还转过来对江逸微感叹道:“杨扬这家伙,是不是跟叶美芝有深仇大恨?现在叶美芝应该恨不得手撕了他吧。”
江逸微才没有管那些杨扬和叶美芝越搞越糟的关系,她用一周的时间补上来了生病时所欠的功课,圆满完成了期末考试。
考试结束的那天,照例有人在教学楼里把不用的课本、练习册、作业撕掉,然后站在最高的楼层上,伴随着尖叫和欢呼,把它们全部都洒下来。
纷纷杨扬,看起来像是09年1月最大的一场雪。
那天晚上,江逸微站在了市一中门口,准备接江逸衡放学。
夜色浓重,道路上的积雪还尚未化干净,顺着沥青马路路面蜿蜒流淌到城市下水道,像是女人泪珠纵横的脸。
但在不远处的电话亭里,却有一个女生娇小的身影。
她今天穿的和平安夜那晚很像,不同的是下身换了一条咖啡色的棉布长裙。路灯昏黄,照在她黄色的头发上,为她镀了一层圣光。
她在打电话,电话号码按了好久。
起初江逸微以为她是忘记了电话号码,但她忐忑不安的表情却显示出,她只是在犹豫。
沈棋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逸微刚看到她的时候,就没由来地一阵反感。
难道她不知道吗?她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江逸衡现在是高二的关键时期,每走一步,都关系到他未来的人生走向。
她怎么可以做一个令人讨厌的岔路轨道,把江逸衡的人生引向歧途?更可恶的是,江逸衡居然丝毫没有刹车的意思。
但江逸微终究还是没有扭头就走,她竟然起了一点小心思,她要在沈棋的面前把江逸衡叫过来,让沈棋看一看,到底是谁在江逸衡心里的分量更重。
十点二十,市一中的晚自习下课铃如约而至。
空旷寂静的门前大路上陆陆续续出来几个人,深蓝色校服组成的海洋逐渐壮大,走路的、载人的、骑自行车的、背包的,就是不见江逸衡。
等到人都快散尽了,江逸衡才挎着书包慢悠悠从学校里走出来。
他笑了,招了招手。
“你怎么在这儿?”
但不是对江逸微,而是对十米外站在路灯下的沈棋。
她那么乖巧地站在那里,眼眸发亮,仿佛收起了所有脾气,缩起尖牙利爪的小兽,昔日的傲气和戾气全然不见。
换做是我,我也会心动的吧,江逸微想。
下一瞬,江逸微想要喊江逸衡过来。但那个叫沈棋的女孩,比她料想的更疯狂。
沈棋快步跑上前去,以极大的惯性力拥住了江逸衡。
少年的身躯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扑了个满怀,晃悠了几下,才勉强受住她高浓度的情感表达。
但不等他的手生硬地拂上她的背,她的唇已经吻上了他的唇。
一月中旬的天还很冷,江逸微站在不起眼的树木阴影下,寒意从脚底攀升至脊背。
她突然想回家,躺在暖和的被子里,什么都不管。
什么也没有看到。
不知什么缘故,十秒钟后,沈棋窝在江逸衡的怀里哭了起来。
是嚎啕大哭,尖锐的哭,是那种小孩得不到自己心仪的东西,躺在地上四脚朝天伤心欲绝式的哭。
“别哭,别哭。”江逸衡试图轻拍着她肩膀。
“我……是开……心……”
江逸衡苦笑:“开心了,还哭?”
她在江逸衡的胳膊上蹭着,不经意间的一束目光投向了江逸微。
江逸微想走开。无论她和江逸衡是多么亲密无间的亲兄妹,在此刻,都只是一个碍手碍脚的旁观者。
但已经迟了。
沈棋快速地抹了两把泪,从江逸衡怀里挣脱出来,顶着两个红红的眼圈迅速跑到了黑暗的街道里,像个落荒而逃的失败者。
江逸微其实挺愧疚的。
江逸衡愣了愣,把刚刚充满对峙的距离缩短,走到了江逸微身边,极自然地摸了摸江逸微的头。
“天这么晚了,走吧,咱们回家,要不然爸妈该担心了。”
江逸微想说些什么,但抿了嘴唇还是和他并肩走着。
有时候,她对江逸衡内心汹涌澎湃,表面却风轻云淡的性子挺反感的。
她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江逸衡讲,要让江逸衡离开那个女生,但是她忽然觉得,江逸衡是不会听的了。
她不知道江逸衡和沈棋之间发生了什么,才让沈棋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这么惊天动地的转变。但以前那个满眼戾气的沈棋,江逸衡都不曾拒之门外,如今这样乖巧的沈棋,他又怎可能会拒绝?
尽管她觉得,今天的沈棋,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江逸衡的手是冰凉的,在刚刚触及到她额角的时候。
江逸微的手在兜里摸索了一圈,还有三块钱的硬币。
她跑到街边最后一家卖烤红薯的摊位前,问那位带着白棉帽白口罩的老奶奶买了最大最香软的一个烤红薯。
紫红色的表皮,腹间有几块恰到好处的焦黄。
她用手捧着,热度和空气的冷度中和,只剩下源源不断的温暖从掌心传来,这样双手把它递给了江逸衡。
“哥,拿它焐焐手吧。”
江逸衡笑着把它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给了江逸微。
江逸微摇头:“我不饿,哥你吃吧。”
江逸衡撕下了一小块金黄薯放进嘴巴里嚼着,他望着天空突然笑了:“阿微,还记得小时候吗?”他摇了摇手中冒着热气的红薯。
“小时候?”
“小时候你爱吃红薯,每次上街前你都不好好吃饭,就等着偶然经过卖红薯的小摊前,买一个红薯啃着吃。”
“那个时候的你太小了,红薯又太大了,一个人吃很浪费,爸妈肯定不会买给你。”
“但是你很聪明,每次想吃红薯了,就揪一揪我的衣角,问哥哥你想不想吃红薯。”
“我每次都说想吃,然后你就会告诉爸妈,‘爸爸,妈妈,哥哥想吃红薯了,我也……我也有点想吃‘,然后你就会如愿以偿地吃到你的红薯。’’”
江逸微听了以前的趣事,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你还笑?你那时候不告诉我什么时候想要吃红薯,你把肚子腾出来了,专门留给红薯。可我不知道,红薯是以我的名义买的,我只能硬着头皮吃下那半个大红薯,回去再悄悄找消食的药来吃。”
江逸微没心没肺地笑着,好像只有一会儿,那个熟悉的江逸衡又回来了。
原来纵使她和江逸衡朝夕相处,也依然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地方。
“哥,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江逸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难道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保证这个?”
江逸微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给爸妈说。爸妈他们……”江逸微低头,“其实一点儿也不懂我们怎么想的。”
“但是,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再理睬那个沈棋了。”
江逸衡微有些怔,勾起嘴角:“沈棋是林森的表妹你知道吗?”
江逸微想了想,忽然记起林森哥哥好像说过那么一句,于是重重点了点头。
“沈棋是林森姑父的孩子。去年的时候,沈棋的妈妈,也就是林森的姑姑出车祸死了,后来他爸爸再婚,娶了一个带三岁小男孩的女人。那个女人,很精明,把沈家的财产都骗到了她和她儿子的名下,沈棋的爸爸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对沈棋很不好,不让沈棋进新家的门,也不让沈棋爸爸去看他。沈棋和她外公 生活在一件破平房里,靠着可怜的救济金活着。沈棋想见他爸爸,就逃课打架抽烟,老师会强烈要求叫家长过来,这样沈棋的爸爸才会过来见她一面,顺便留下一些钱。”
“这些,和哥哥你有什么关系?她困难她不被父母疼爱她自甘堕落,可是她为什么要来纠缠你?”
江逸微心里突然发堵。她还想问一句,江逸衡对一个本该是陌生人的家事,为何了解的如此清楚?
他不可控制地要摇江逸微的肩膀,像是要把她从梦中摇醒,但最终还是在触及江逸微肩膀的那一瞬间,垂下了手。
这是他的妹妹,从小到大没有动过一根手指的妹妹。
他从来没有想过对江逸微动手,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不管会是因为谁。
“阿微。”
江逸衡的声音有些无力,注视江逸微的眼光,惊异得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的眼睛盯得她无地自容。
她厌恶起自己的自私来。
像语文老太太经常在课堂上讲的,做人要善良,要对他人的困难抱有同情和仁爱之心,她本该对沈棋的境遇抱有十二万分的同情,可是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忙着让江逸衡与她划清界限。
江逸微叹了口气:“哥,对不起,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