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流向我》香糖果子

13、第 13 章

　　放学的时候，江逸微四个人意外地聚齐了。

　　往日宽敞的道路，汉江四小怪并排走着，竟显得有些拥挤。

　　也许是没了奢望，江逸微今天听课效率奇高，做作业的时候也心无杂念，导致她在下课铃响之前搞定了所有的作业，甚至留出了半个小时时间来看漫画。

　　现在书包里装的，也只有几本预习明天上课内容的薄薄的教辅资料。

　　周兔兔和杨扬属于欢喜冤家，一见面就拌起了嘴，曾淼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发出几声大笑。但很快，曾淼就发现了江逸微有点低落的情绪。

　　曾淼和周深一直撺掇着江逸微采取行动，对于她不在状态的原因自然了解。

　　杨扬在七班，不知道江逸微为什么不高兴，但听周深一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就哈哈大笑起来：“相信我，学霸一般是不会和学霸坐同桌的。”

　　江逸微白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就算不可能，但是事实就这么发生了啊。

　　杨扬故意卖关子：“当然是经验之谈了。”

　　周深怼他：“得了吧，你成绩还不如我呢，能有什么经验？”

　　“这学霸的心思，你就不懂了。他们既要保持神秘感，又要交流的畅快感，要满足这两项，最佳的方案就是坐在附近，而不是坐同桌。”

　　周深继续找茬：“能不能别那么文绉绉的？”

　　“我的意思是，学霸和学霸坐在附近，讨论起问题来最方便，也不至于被对方时时刻刻盯着看穿老底，明白了吧？就和人和人相处要穿衣服一样。衣服是什么？是遮挡，是伪装，是防备，知道什么时候会卸下伪装和防备吗？”

　　曾淼接话道：“当你感觉到很有安全感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感到有安全感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的脆弱和不堪暴露出来。”

　　周深“嗯”了一声，夸奖三水说：“三水，你好像懂得很多哎，从哪里看到的？”

　　三水不好意思地说：“人生一定要懂得的100个道理。”

　　三个人异口同声“切”了一声。

　　*

　　第二周星期五下午临放学，江逸微第一次感受到了杨扬话语中包含的深厚哲理。

　　杨扬常年被他爸扣押在年级部办公室里，每天看到各个班的学霸来来去去，久而久之，把他们的相处模式摸了个透。

　　他们互相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呼出正确答案时的欣喜是真的，听别人用自己从未听过的妙法解开难题时的些微落寞与沮丧也是真的。

　　江逸微后来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好像也是——假如有一个你认为和你差不多水平的家伙坐在你旁边，但他每个问题都能比你更快速地作出回答，天天这么打击着，心理防线很快会崩溃的。

　　差距不大，会让人产生可以补齐差距的错觉，但是现实却恶狠狠地告诉你不能。相反，当差距过大，人们反而会安安稳稳地仰视和欣赏。

　　人其实有点贱。

　　所以，当胡平进教室要求大家等一等出门，并宣布了叶美芝因身高问题主动提出换座位的请求的时候，江逸微并没有那么吃惊。

　　“那么，大家有谁想主动和叶美芝同学换座位？”

　　有那么一瞬间，江逸微觉得，自己像是电影里危急关头出现的超级英雄，整个世界都等着自己拯救。

　　她慢慢地举起了手，语速尽量平稳地说了一句：“老师，我换。”

　　“遵义会议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开始独立自主地解决中国革命和革命战争的重大问题的会议，在极端危急的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是党的历史上一个生死攸关的转折点。”

　　在人生的高光时刻，冒出来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她体会到了历史老师口中重复过千百遍的，所谓的“生死攸关的转折点”。

　　于是江逸微在众目睽睽之下，入驻了成溪旁边的宝座。

　　她看向窗外一览无余的景色。

　　那是2008年的秋天，凉风正劲，万物萧索，但江逸微觉得她和成溪伟大的革命友谊，即将萌芽。

　　*
　　江逸微挽着周深的胳膊出了校门，老远就看见了等在路灯下的江逸衡。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周深顿时停在了原地。

　　“我靠，江逸微你哥！”

　　江逸微目瞪口呆地望着周兔兔的剧烈反应。

　　“你看我刘海整齐吗？”她紧张地按住自己的刘海。

　　“乌黑油亮，像是用剪刀裁剪出的黑色卡片。”

　　周深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哎，你干嘛？从那边回家很远的。”江逸微抓住了她胳膊。

　　“我今天没洗头，穿的还是丑到爆的校服，不适合见心中偶像！”

　　江逸微被周兔兔认真的样子逗笑了，顺她的意思松开了手，一路小跑到江逸衡的身边。

　　江逸衡上初中时，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和江逸微一起上下学的。但自从江逸衡到了高中，像兄妹俩一起回家的时候就变得少之又少。

　　正是傍晚时分，天边金云堆积，烟霞层染。

　　江逸微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江逸衡，沐浴在暖阳之中，笑容明朗地站在不远处向自己招手，有种拍偶像剧的恍惚感。

　　“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回家？”

　　“有个测验今天结束，学校早放了半天假。背包重吗？给我吧。”

　　江逸衡很自然地伸手去解江逸微身上的书包带，却被江逸微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我自己背啦，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重量对我来说是小case。你还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江逸衡无奈地笑了。

　　在他眼里，江逸微确实还是个需要人照料和呵护的小孩子。可如今，江逸微也拿出了小大人的语气来告诉他：她都初三了，她长大了。

　　时光老人的马车太快了。

　　出于哥哥本能的反应，他还是抓起江逸微的书包掂量了几下，却意外地发现比预料的轻。

　　“还说呢，书包里背了几本书？这么轻？记得你小学背的书包都沉甸甸的，那时候还担心你压驼背了呢。”

　　江逸微眨眨眼睛狡黠地笑：“那是因为我学聪明了呀。”

　　“以前我总是鼓鼓囊囊装一大包书回去，结果怎么拿回去的，又原模原样背了回来，背来背去就图了心安而已。我是人，不是书本的搬运工。现在我就拿最要紧的几本书，能看完我就谢天谢地了。”

　　江逸衡看着她讲得头头是道，宠溺地笑了笑。

　　“对了哥，高二了，学习很紧张了吧？”

　　“嗯还好吧。”

　　“啊呀，我忘记跟你说了，我假期上辅导班的时候，遇到许雅钧学姐了，她转到文科去了。”

　　江逸衡淡淡笑着：“这个我知道，开学测验她考的不错，是文科班年级第五。”

　　江逸微盯着脚下的路面琢磨着，雅钧学姐第五，哥哥通常是前三名。雅钧学姐学文，哥哥学理。两个人都很温文尔雅，心地善良，文理科又互补，而且女生不能太强势……

　　还是很般配呀。江逸微偷偷笑着。

　　而且江逸衡知道许雅钧学姐的名次，那就证明，江逸衡对于许雅钧学姐还是心存好感的。

　　“你笑什么？”

　　江逸微连连摇头：“嘿嘿没什么。噢对了，林森哥哥呢，已经走了吗？”

　　“嗯，已经走了。他爸工作变动，找关系把他送到了省实验高中。那里师资更雄厚，学风也很好，他在那儿，会有很不错的发展的。”

　　江逸微不忘给自己哥哥鼓劲：“嗯嗯，哥哥你和林森哥哥一起努力，一起加油。”

　　*
　　两兄妹推开家门的时候，没想到江爸江妈正在对峙。

　　两个人剑拔弩张，在客厅里各自占据一个方向，颇有华山论剑的气势。

　　“你就是不争气！白瞎了我……”

　　看到两兄妹的一瞬间，两个人又心有灵犀地迅速收敛了气焰，恢复了一贯的和颜悦色。江爸还不失时机地干咳了几声缓解被撞破的尴尬，笑脸问着：“回来啦？”

　　江逸微点点头，她知道，这是江家的保留节目。

　　先是江爸犯了不大不小的错误，引发江妈的不满，然后江妈再回忆过去十多年里发生过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最后声泪俱下地控诉江爸的不争气，顺便表达一下自己下嫁到江家的委屈。

　　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也许在江爸年轻的时候，江妈这样说，还有催人奋进的想法。到现在，就纯粹演变成了情绪的发泄。

　　要江爸学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可江爸不是一代枭雄曹孟德。

　　不过，江逸微比较感激她爸妈的一点是，江爸江妈从不在两个孩子面前剧烈地争吵。

　　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维持着家庭的和谐表面，留足了对方作为成年人的尊严，也给足了两个孩子对于婚姻和家庭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尽管有时这样的和谐下面隐藏着危机。

　　但比起很多不负责到让小孩寒心的家长，不知好了多少倍。

　　当天晚上9点钟，江逸微在卧室里拿铅笔画了两张画，一张是今天下午六点钟的夕阳，一张是她临走时看到的新任同桌的侧脸。

　　但在当天晚上12点钟的时候，江逸衡的卧室被江逸微粗鲁地推开。

　　江逸微顶着一头乱发探着头问：“哥，你那儿还有牛奶吗？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