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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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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面的成溪和学校外面的成溪很不一样。
这是江逸微上了一个早自习得出来的结论,距离他们有了同桌之名,并且有了同桌之实,不到一个小时。
周一的早读照例是英语,英语课代表教完单词后,全班就开启了“嗡嗡嗡”的大头蜜蜂模式。
“d-i-s-t-a-n-c-e,distance距离……”
江逸微嘴巴里不停念叨着单词,成溪也在放声背着单词,但相同的举动,却像是在不同的世界里。
她怀疑有位神仙暗中在他俩中间下了一道结界。
课间的时候,江逸微接过周兔兔的小镜子,仔细端详着昨晚失眠而留下的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想睡来着的,但是她的大脑不想。
周兔兔看见她憔悴的面孔,语重心长道:“都长这么大了,晚上要懂得节制啊。”
江逸微白了她一眼。
周兔兔又凑近道:“你们就刚进来的时候打了声招呼?你对他说了句早上好,他对你点了点头?”
“嗯。”
“再没别的了?”
“嗯。”
“没说话?”
“嗯。”
“一句也没说?”
“嗯。”
“你别光嗯呀!”
“嗯。”
江逸微收起镜子,无奈地趴在桌上:“学习的时候被人打扰很烦的哎,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可以在他不学习的时候联络一下感情啊。”
“他没有不学习的时候。”
江逸微表情很是严肃。
*
上午第三节语文课,朱老师扶着老花镜在上面写板书,成溪低着头在唰唰唰写着什么。
江逸微瞄了一眼,是“中考习题集训”。
她酝酿了好一会,轻轻碰了碰成溪的胳膊:“成溪,黑板左上角那个字是什么?你能帮忙看一下吗?老师字写得太潦草了,我看不清楚。”
天晓得她盯了黑板十多分钟,才从整齐清楚的字迹里鸡蛋里挑骨头找出来了两个字。
成溪扫了一眼黑板:“是言少——作者是如何做到言少意多的艺术效果的?”
“哦,两个字靠的太近了,我还以为是“纱”字呢,谢谢你。”
江逸微本以为她尴尬的对话就惨死于此了。
但过了几秒钟,成溪像是记起来什么似的,在书包里搜刮了几下,悉悉索索地拿出了一个粉红色的,装饰有HelloKitty图案的礼物包装袋。
“给你的。”
*
江逸微震惊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顾不得被朱老师当场抓包的风险,像个小贼一样,偷偷打开了那个粉色的包装袋。
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宣纸,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有绿色和粉色的笔迹。
江逸微盯着朱老师印有酷似细胞分裂花纹的女士衬衫的胸部想了想,画的应当是荷花。
耳边响起适时的解说:“是小朋友要我送给你的,她要我谢谢你。”
江逸微攥着那张有着稚嫩画作的纸,幸福到眩晕:“也谢谢你,你要是再见到那位小朋友,记得说江老师说很喜欢她的礼物。”
她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塞到书包里,不无嗔怪道:“其实,你不用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
“嗯?”
“我是说这个礼物,你不用随身携带,时刻都惦记着给我的。”
成溪有点懵:“我只是忘记了给你,今天看到你才想起来的。”
他眼神清亮且诚实,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是这都开学第三周了,难道自己不和你坐同桌,你就永远不给我了吗!
江逸微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
“对了,”成溪转过头来看江逸微,“我很凶吗?”
江逸微吞了吞口水,隐约猜到了这幅画作的主人是谁了。
“没有”,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没有很凶。”
“我就说。”成溪又转过头去继续做题。
你只是有点儿凶,外加有那么一丢丢讨人厌。江逸微默默补充。
打开了话匣子,江逸微又蠢蠢欲动:“成溪,你不是泰安一中的学生吗?为什么学到我们学校?我们学校,其实……不算顶尖的。”
成溪的笔顿住了。
“当然你要不想说也没关系。”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爸爸回到了这里。”
“啊对不起。”江逸微很想晃晃自己脑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水。
他转过来笑了笑:“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江逸微想,他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平易近人的。
她想回给成溪一个笑,背后却突然一凉。
朱老师犹如水蛇一般阴冷潮湿的目光正在她和成溪身上游走,她心里暗道不妙,不断祈求别叫到自己。
“成溪,你来说说为什么?”
他能知道什么!
两个人正忙着升华革命友谊,江逸微自己甚至连问题都没听清楚。
但成溪很有风度地站了起来,完满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最后还拽拽地加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意见。”
江逸微抬头仰望成溪的清晰的下颌线,默默合上了下巴。
*
英语课结束,眼保健操的音乐按时响起。
“眼保健操开始……一,二,三,四……”
江逸微跟着做了几节眼保健操,到按揉太阳穴、轮刮的时候,贼心不死地问:“成溪,我能不能要一下你的□□号?”
末了,她又画蛇添足了一句:“以后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还得向你多多请教。”
音乐停顿,换了揉捏耳垂,脚趾抓地的动作。
江逸微闭着眼睛,眼珠却在眼皮下滴溜溜地转。
“有什么问题在学校问我就行,我不常用□□。”
委婉的拒绝。
她使劲捏着自己的耳垂,直到发红发痒。
“话说,你为什么要选择坐在这里?”
“光线亮,风景美,空气新,看得见,听得清。”
“你知不知道……这是叶美芝的专座?你坐这里,是在给她下战书。”
“知道。”
“那你还?”江逸微脱口而出,但是立马又后悔了。
那你还占据她的宝座?
可规则就是这个样子。成王败寇,身为年级第一的成溪有选择坐在初三(3)班任何一张桌子上的权利,如果他想,换班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件事情,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不过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亲口告诉我的。她说她刚开始有点介意,但后来就想通了,也不硬坐在我旁边了,没意义。”
江逸微想了想,也对,他刚转来一个月,他知道什么。
最后一个八拍的眼保健操,江逸微大胆睁开眼睛,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小半张纸,把自己□□号写了上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纸条悄悄推到了成溪那一侧。
*
一直到最后一节晚自习,江逸微学习的热情都很高涨。
她每次抬头想找人说话的时候,看到成溪认真刷题的侧脸和不经意间微拧的眉头,就会咬咬牙,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作业。
“不错啊江逸微,效率挺高的嘛。”
其勤奋高效,连周兔兔都察觉到了。
可是主观能动性不能解决一切。
最后一节晚自习,江逸微哈欠连连,眼皮困得直打架。
她幽幽地望向成溪,很想问一句:“学了那么久,你不知道累吗?”
但她不能。
她毫无理由地觉得,如果自己先求饶、先放弃、先示弱,就会被成溪看扁,以后就没办法在成溪面前抬起头来。
她偏要和他较劲,而且一定要在自己幻想出的这场虚假的竞赛中,压倒对方。
她怀疑自己和成溪有心灵感应,因为她刚在心里嘀咕完这句话,成溪就舒展了一下身躯,深深呼了一口气:“困呐。”
江逸微料想他是个实打实的好学生,没有多少上课睡觉的经验,于是拍了拍成溪肩膀,大大方方向他传授自己睡觉的秘诀。
“你可以单手托腮,把脸转向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呃……也就是我的这一面,用这样的姿势睡觉,就不会被发现了。喏,像这样。”
她尽职尽责地做了示范,转头看见了左面玻璃窗里少年的脸。
有点像相机,深蓝色的星空是背景,他们两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同框了。
成溪真挚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样我睡不安稳,老师来了叫我。”
说完,他就平趴在了桌子上。
“好。”江逸微很是狗腿子地答应了。
她的心怦怦乱跳。
她很想把诸葛亮从课本里拎出来谈谈话,交流一下临危受命的感受。
“我觉得我肩上的担子很重。”
“我觉得我的人生价值已经得到了提前实现。”
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先帝临终前钦定的托孤大臣,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都攥在她手里。
下一秒,她被周兔兔扔过来的纸条砸中:
“江逸微,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她写了一句话扔了回去。
“您可闭嘴吧!”
*
江逸微硬撑着困意熬到了下课铃响,老师也很配合地一次都没有来。
“谢谢你。”
“小意思啦,以后这种事包在我身上。”
她回到家里,喜滋滋地做作业,洗漱,然后又趴在桌上画了一幅画——她和成溪同框的画面,背景换成了镶嵌着璀璨繁星的淡蓝色星空。
为了等待成溪的回应,她特意找了查资料的借口,守在江逸衡卧室里的小电脑前,眼巴巴等到了十二点整,终于在简陋的□□页面上等来了验证消息。
姓名:成溪。
备注:礼尚往来。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他会来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