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城去矣》元上卿

7、故梦不在

　　安九披着纯黑的鹤氅，一步步登上了城门。
　　已入五月，昼渐长，远处云海泛金，层层叠叠的青山自天际压来，待卷至身前，忽有化成了氤氲的一团云烟。浓浓的泼墨似的翠绿在前方连绵铺开，渐隐入云霄。
　　城里渐渐喧嚣，零零散散的农人结伙而出，绕过城中一座恢弘的建筑向西边行去。有几人瞥眼四周，忽“呸”了一声，狠狠的瞪了一眼雕梁画栋的建筑，才转身跟着人群向前走去。
　　那是镇国将军旧时的府邸，蒋青与他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来人，”他神色徒然冷了下来，眸底有风暴在聚集，“处理掉他们。”
　　丰庆十二年，冬。
　　深幽的小巷尽头有人飞迅跑过，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霰雪飞溅，激起淡淡雪雾。
　　脚步声重提，眼前已是一堵高墙，白墙黛瓦，大气非凡，更衬得那一身灰衣的少年单薄落魄。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吃食，扭头恶狠狠的盯着身后几个伙计模样的人。向后退了几步，脚下加力，几个腾跃间便攀住了墙沿，登上了墙头。
　　“臭小子，有种别跑！”“哎哎，这好像是将军府。”“还真是……算了算了，走吧。”见几个人骂骂咧咧的走远，他微微松了口气，若不是天寒地冻，家中实在是无任何吃食，他也不会如此狼狈。正要顺墙而下，耳边突兀响起阵阵破空声。
　　他一惊，侧身闪过，几只梅花镖叮叮当当落地。再回头时，宽广恢弘的院落里站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她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腰间缠着软剑，乌发高高束起，圆圆的包子脸上是一双潋滟的凤眸。还未完全长开，但也可以窥见日后的倾城之姿。
　　“呔，小贼！”她抽出来剑指着他，装腔作势的大喊，“有种下来与我决一死战！”
　　灰衣少年很不给面子的笑了，抱着手臂笑眯眯道，“就凭你那力度，准心都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梅花镖？小娃娃，你还是回去再练几年吧。”
　　小女娃脸一垮，气咻咻的将他从墙上轰下来，硬拉着他过了几招，然后将剑一抛，直直的在雪地上跪了下来，抱拳行礼，大声喊道，“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少年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虚荣心立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笑眯眯的纠正，“要叫老师，我娘说了，老师什么都教，比师傅厉害多了。”
　　“是，老师！”她很开心的笑了，双眼弯成了月牙，眸光干净纯粹，像两泓清泉微微荡漾。
　　他教她练武，使剑，陪她走过漫漫长夜，在檐下听更漏声断。伴她夏日赏荷，蓬舟荡进莲叶深处。随她青山采药，松下躲雨。那段时光悠长，日子漫漫而逝。远去了春朝，又来了夏日，送走了深秋，复迎来寒冬。
　　他在一个寂静的冬日，悄无声息的离去，甚至没来得及跟他的小姑娘告一声别，西夷皇室动荡，母妃的娘家卷入了夺嫡之战，传信要他回去。
　　一走一十三年，梦中仍是那个偌大空寂的将军府。白衣的姑娘在庭前舞剑，一招一式都带着杀伐的凛冽，月华如水，她回过头来朝他微笑，宁静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