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城去矣》元上卿

8、一世流离

　　日渐高起，远处氤氲的山雾慢慢消散，大团大团的浓翠溅出薄雾，悠悠的落于山径，被突然而至的马蹄激起，轻飘飘的随马身打转。
　　通向钦州城的小径上如流星般驶过一骑。马上坐着的中年男子浓眉大眼，银甲加身，黝黑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急切，他在城门前勒马而下，皱眉盯着城门上的数人。
　　被众人簇拥而立的男子披着纯黑的鹤氅，容颜极为昳丽，眉峰凛冽，眸若寒潭，神色淡漠，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刃。
　　“蒋将军，”他微笑，眉眼在阳光下越发温润，“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二皇子殿下，”蒋云权沉声应答，“我不是与你来叙旧的，青儿在何处？”
　　“蒋青？”他似是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弩弓，眯着眼调整焦距，“死了。”
　　“胡扯！”蒋云权大喝一声，虎目圆睁，怒极反笑，“青儿的军师来信，说她在你手里，你当我那么好糊弄？”
　　“唔。”男子侧耳听着远处愈来愈近的轰鸣声，伸手接过了随从呈上的箭矢，微微笑道，“那你可知你今日到此，便是有去无回？”
　　“你们的皇帝陛下以你一命，换城池二十座，”他语调微扬，眉目清冷，偏头看向远处的山路，待那一抹熟悉的白色闯入视野，才笑吟吟地开口，“蒋将军，上路吧。”
　　“你敢！”清亮的女声远远传来，伴随着轰然而至的马蹄声，几千铁骑前的女子一身白衣，眉眼间锋芒毕露，戾气横生。马鞭在空中炸响，荡起阵阵回音。
　　他不语，只是抬手瞄准，一阵机关连动，破空声接连响起，蒋云权下意识挥剑抵挡，却不防箭矢连发，顷刻间没入身体。血色弥漫成雾，昭昭散开。
　　蒋青飞身下马，堪堪扶住了蒋云权，只觉得五脏俱焚，目眦欲裂。
　　这是她的父亲，即使二十多年对她不管不问，让她独守偌大的将军府，孤寂长大，但他是父亲，她唯一的亲人。
　　“开城门。”
　　她抬头怔怔的看着黑衣男子自城门后步步走来，已是初夏，他还披着厚重的鹤氅，墨黑的色彩衬得她面容苍白，寒夜般的眸子里有浮云聚散，晦暗不明。他忽的笑了，浮云退散，满是戏谑，“你来迟了。”
　　是啊，来迟了，她与孔瑞连换三匹快马，等赶到锦云城，方才知晓蒋云权已动身去了钦州城，又是快马加鞭回转，堪堪赶来，却是隔了黄泉碧落，再难相见。
　　“好……安九，你好的很。”
　　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砸落在地上砰然有声。凤眸死寂，像是燃尽的灰烬。
　　“我们，此后，山高水长，再不复相见。”
　　她一字一顿的说完，扶着蒋云权背向而行，身姿挺拔如竹。她的面前是万千铁骑，日光灼灼，映得她满脸泪痕。
　　他也微笑的转身，慢慢步入漆黑如夜的城门，却在隐入黑暗的瞬间，扶着城墙缓缓坐下。五脏翻腾辗转，他终于是支撑不住，鲜血滴落而下，溅起阵阵尘埃。
　　西夷有秘术曰轮回，他以自己的寿命换了她的重生。
　　他的姑娘有她的大义，他也有他的私心，只是希望那个倔强孤寂的姑娘一世平安罢了，他怎么样，便也无所谓了。
　　安九，安九，安能长久。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兜兜转转一十三年，他们仍是擦肩而过。一个向南，走的踉跄。一个向北，走的故作平静。
　　谁也不知，庆丰十二年的那场雪，惊落了几人梦，徒留半生荒谬，一世彷徨。

作者有话说

　　极早之前写的短篇，文笔不成熟，希望大家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