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城去矣》元上卿

6、挑明

　　他挣扎在潮水般的黑暗中，浮浮沉沉不知归处。
　　耳边岑寂，似是长夜，更漏声断。门被推开时他听得到门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和卷进来湿润的风。
　　衣袂声渐起，伴着不轻不缓的脚步，伤口处渗入了一片阴凉，柔软的指腹有药草都隔不绝的温暖。有人俯身，呼吸卷起的风和着潮湿的水汽在脖颈处蔓延。
　　“五天了，你怎么还不醒呢？”身着白底墨青云纹战袍的女子漫不经心的俯身，看着塌上陷入昏迷的黑衣男子。他沉寂的合眼，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为什么要救我呢？城破那日我便不愿独活了。”她抬头，沉默的对进榻上男子深如寒夜的星眸。
　　“让我就那么死了，不好吗？老师？还是该叫你……西夷的二皇子殿下？”
　　男子平静的黑眸里掀起了狂澜，似是用力过猛，星星点点的猩红染在洁白的绷带上，有着让人触目惊心的艳丽。
　　“莫要乱动了，”她将他按回榻上，自上而下的俯视，凤眸平静，没有丝毫波动，“伤口崩裂很难处理的。”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些，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轻响。门外树下似有人影持伞伫立，雨落伞面，汇流而下，一点一滴撞击着青石板。
　　她回身望了一眼，漫不经心的捞过桌上略显陈旧的匕首把玩，刀鞘快速旋成一阵光影。
　　“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私心，”手指轻弹，利刃出鞘，轻轻抵在男子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腕上。
　　“不管你是为了西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破吾城防，犯吾境，戮吾民，其心可诛。”
　　她目光凛然，仿佛又回到了城破那日，旌旗蔽空，兵甲耀眼，她以一人之力独守城门，扶剑站立，身躯挺拔如峰，眸里燃着盛大的火焰，似铮铮秀竹，傲视寒霜。
　　“这百里山河，万里锦绣，皆是吾土，吾自当以生命捍卫之。”她一字一顿的说完，忽沉寂了下来，神色落寞。
　　“收到你的信，我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我们十三年没见面了。孔瑞要我小心，说这可能不是你的字，”她笑笑，将匕首往下按了一分，“你的字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十几年了还是那么丑，没一点变化。”
　　“我去了你说的地方，不过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一队西夷士兵进了城，四处烧杀抢掠，我匆匆唤了孔瑞带兵前来，才勉强封上了城门。只是我回到军营，就成了通敌卖国的奸臣了。”
　　“军师是你们的人，消息也是他放出去的，为了引我父亲前来，好趁虚攻入京城，推翻政权，对不对？”她问，手下微微用力，利刃刺进皮肤，血液聚流而下，和着雨声滴落，激得人心底发颤。
　　“这是你欠我的。”她一字一顿的说，手下却毫不停歇，鲜血淋漓，滴落在地。塌上的男子也只是闷哼一声便再无动静，一双黑眸晦暗深幽，看不出丝毫情绪。
　　“我挑了你的手筋，就算是你还给我的。”她淡淡道，“安九，你好自为之。”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大步而去，身姿挺拔，孤傲如竹。
　　屋里又恢复了沉寂，门外雨声不歇，闻得脚步微止，有隐隐的谈话声传来。
　　“将军，”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音调温和，“他死了吗？”
　　雨声复变大，落在伞面上叮叮咚咚一阵喧闹。半晌，有一平静的女声响起，带漫天雨声中分外清晰。
　　她道:“死了。”
　　“真的？”男子明显不信，声音里夹杂着疑惑。“将军是心软了？二皇子不死，再收回钦州城就会十分艰难。”
　　“他死了，”女子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孔瑞，你要违抗我的命令？”
　　“并不是……”脚步声远去，融入了泠泠雨声中
　　半晌，寂静的屋中有人轻笑，塌上的黑衣男子，面如冠玉，嘴角上扬，黑眸里严寒尽褪，仿若六月的朝阳，明亮绚丽。
　　“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