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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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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无双按住心口,一股子难以自抑的悲痛之感油然而生,可那感觉却又带着些许遥远而熟悉的距离,不似自个儿的情绪,让他略感迷茫。微怔之间,他想到之前好像也有过几次这样的错觉,不由定定的审视眼前的人,试探的问:“当日在山阳城,那同心蛊······”
林衍此时心神大乱,也没心情再去考虑他这一问,脱口道:“在去山阳城的路上,李子轩便给叔叔服下了子蛊。不过叔叔别担心,那蛊并无害处。”
果然!
但到了现在,林无双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深究那同心蛊的问题,反而回想起那数次泛上心头的诡异感受,再看眼前的人便有些五味杂陈,不是滋味儿。
都要死了,就别再故意惹人难受了。他也是糊涂了,之前竟想着恶语相向断绝了林衍的心思,却没想过,这样一来,岂不是又要令这心胸狭隘喜欢钻牛角尖的少年徒生余恨,活着也不甚痛快。
何苦来哉?
他难得发自真心的笑了笑,想要抬手摸摸少年倔强的发旋,却发现距离太远,便只勉力勾起嘴角,温声道:“别犯傻,我逃了,那孩子怎么办?终究是我的骨肉,我再怎么自私也不能不顾孩子的死活兀自逃走逍遥快活······小衍,昔日是我错待了你,你若不怨我,便替我好好活着,我死了,那孩子便只剩了你这一个亲人。我不想留下遗憾,如果将来有机会,你能代我好生照顾他,我也能安心了。”
“叔叔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我做不到的······我······叔叔,我害怕······”色厉内荏的少年这一刻终于显出真实的脆弱,倨傲挺直的脊背几乎匍匐地面,经不住半点重量,颤颤欲折。
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顾,直接带林无双远走高飞,什么魔尊,什么孩子,便是让白泽杀了又如何,都比不过眼前得之不易的人重要。可他心里清楚,林无双不会跟他走。
说到底,林无双从来都是最善良心软的一个,舍不下的太多。
就算他能强硬将他带走,也会从此在林无双心里留下疙瘩,郁郁终生。
可造成今日这困窘抉择的罪魁祸首却全是他!若非当初他一时糊涂意气用事,这个孩子也不会存在,又怎会有今日被拿来作为挟制的局面。再深想一步,如果当初他不曾心怀鬼胎,伪装算计欺辱,顺应林无双的心思叔侄二人归隐田园,今日是否又是另一番景象?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林无双说了这么多,都不过是安抚之言罢了,若说动心,或许是有一点,但却未至欢喜深重。
终究是行差一步,便天地遥远。
他想对林无双说一句对不起,想说自己真的做不到,大概还是要辜负叔叔的苦心安排。最后却只是艰难的扯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无比的笑。
他由来自私,哪怕林无双会恨他,他也不想去管任何身后之人。
生,只要他,死,那便同时。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只和他在一处,容不得其他任何人。
这个笑看在林无双眼里,却没多想其中的含义,只当林衍终于被自己说动,想开了。心下略觉宽慰,同时又莫名的失落,不知因何压抑的厉害。
“······乖。”他转开脸,忽略一旁白泽嫉恨的目光,对那眼观鼻鼻观心的僧人道:“我没有力气了,你且走近些自己来拿吧。”
那僧人却一动不动,恍若未闻。直到白泽挥了挥手,僧人方转动眼珠,明了的抬起双手往前走了两步,堪堪停在结界的边缘。
“你······听不见?”林无双狐疑的问出声。
果然,那僧人依是一脸懵懂慈悲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白泽为何会特意找来一名耳聋的僧人?难道是怕被人听到什么将来泄露出去?
可若是如此,以白泽的心性完全可以事成后杀了僧人以绝后患,何需多此一举?
林无双心中疑惑越发深重,总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忽略了什么要紧的,到底是什么?
容不得他多想,那僧人再次面容慈悲平静的冲他伸了伸手。
骨刀穿过结界落到僧人手中,僧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竟然双手合十恭谨的冲他施了个佛礼。
林无双心跳猛地加快,不安陡然加剧,隐隐好似捕捉到了什么。然后他看见那僧人在接过骨刀之后,并未立即销毁,也没有朝白泽走去,而是转身看住了被缚在白露台中央的凤尧,一步步走去。
“不要!”
到了这时,林无双终于知道白泽要做什么了,虽然不敢相信,可还是吓得心跳都停了。
白泽要用骨刀杀了凤尧!
怎么会?
白泽不是心心念念要得到凤尧吗?怎么舍得在一切即将如愿的当下杀了凤尧?!
不!不对,这分明是白泽一早就布置好的,包括这个耳不能闻的僧人,绝非临时起意。白泽从一开始就是计划杀掉凤尧的!
到底是哪里错了?
可惜,那僧人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喝,坚定的手持骨刀向着凤尧走去。林无双肝胆俱裂,竟是心急喷出一口淤血,失了最后一丝气力,又没有佛骨加持,结界瞬间破碎。
林衍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快!小衍,快去阻止他!他要杀了阿尧!快去!”林无双惊骇大喊。
林衍僵了一下,满眼痛色未去,闻言朝白泽看去一眼,果然见白泽面露急促的喜色,双眼紧紧的盯着僧人手中的骨刀。他似乎也有一瞬疑惑,被林无双用尽力气的推了一把,不由自主的跌了出去。
这边的动静自然立刻惊动了白泽,攸的看过来,但他并没有迎上林衍阻止的意思,只飞快抬头看向空中。
林无双不由警惕跟着望去,忽见天边一片红云以极快的速度涌来。林无双视力不好,可也依稀看得出那不断变幻形状的火烧云并不是真的云。
“那、那是啥?!”
没人回答他。林衍已经朝僧人扑了过去。就在林衍的手即将触及僧人后心之时,白泽忽然扬起手,将怀中的襁褓冲着飞快靠近的“火烧云”抛了出去。
“白泽!”林无双惊叫。
白泽却没有理会他,冲林衍喊道:“林念愚,你是要救你的敌人,还是这个孩子!”
林衍猛地顿住,抬头看清楚那空中熟悉的一团火影,神情骤变。而就在这一瞬间,那僧人也已经察觉身后的风声,迅速闪身,脱离了林衍的攻击范围。
“不······”林无双颓然倒地,心神俱裂。
救谁?
他自己都不知如何抉择,甚至这一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竟是哪个都不想再管,只能恨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林衍却瞬间替他做出了选择,视线扫过沉睡不动的凤尧,足尖在地面是用力一点,拔身而起。
“快!快刺下去!”林衍身影消失的同时,白泽方急不可耐冲那僧人挥手示意。
“白泽!”林无双咬牙切齿,却也只是多吐出几口血罢了。
“无双别怕。”白泽闪身出现在他跟前,竟是亲自蹲下身将他搀入怀中,动作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眼睛却仍紧张急切的盯着僧人的动作。
“很快就好了,以后再没人能阻碍我们了······”白泽语无伦次的,手指触在他颈下伤处都激动的发抖,只一拂便止了血,而后强行捂住了他的眼睛,“乖,闭上眼······他们本就该死,马上就都去死了······等我抹去你的记忆,你就再也不会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继而又冲僧人大喊,“快点动手!杀了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疯了吗!”林无双拼命挣扎,然而抽去佛骨后,曾经感受过的那种浑身气力流失,几欲马上昏厥的疼痛和无力让他挣脱不得,嘶吼到喉咙沙哑。
虽然看不见,却仍能听见。上空传来的尖啸声,是那样惊心的熟悉,他曾经在祭坛地宫里听到过,那就是火鸟的叫声!
“······火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白泽,你到底做了什么!”巨大的惶恐和震惊,终于令他攒出一丝力气,挥开了眼前的手。
大团鲜艳的火红顿时迸入眼底。几乎将半空林衍的身影包裹吞噬其中,更令他惊骇欲绝的是,冰火相撞,大团大团火焰和冰雪飞溅里,一个小小的蓝色包袱正被那双火红的利爪抓着,悬挂在半空。
婴儿的啼哭穿透云层,与火鸟尖啸声掺杂在一起。
林衍明显身受顾忌限制,不敢强攻,因而节节后退,肩膀不慎被火焰燎到,留下一道焦黑的伤口。
而此时,那手持骨刀的僧人也利落的扬手······
眼瞅着即将尘埃落定,白泽的声音越发激动的发颤,“那火鸟为你封印,唯有你失却佛骨,方得挣脱。你不用怕,它不会伤你的,谁都不能伤你,没了佛骨你也不会有事的,我会为你好生疗伤,很快就没事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白泽终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再没有半点冰冷和怨毒恨意,满是温柔宠溺,“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无双,等他们都死了,你就真正是我一个人的了······”
“······”
林无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彻底失心疯,搞错了对象。
“可你刚才······”
原来白泽从一开始便是这样打算的吗?火鸟原是被法玄的舍利封印,只有他能解开。从那时起,白泽已然便是计划着借他之手解封火鸟,然后再由他的血封印,好不动声色的等待,等一切水到渠成,他抽去佛骨,血印失去灵力,火鸟最终得以解脱。而骨刀则成了噬杀凤尧的利刃!
真是步步为营,精密周全!
而白泽最终也证实了他这一番荒谬的猜测。
“我不那样说,你怎会听话的抽掉佛骨。只有抽掉佛骨,火鸟才得复归,也只有佛骨才能彻底杀掉凤尧。你看······”白泽欣然抬头,却是戛然消声,眼睛突然瞪大。
便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的晃动起来,汩汩的黑气仿佛受了什么指引从地下渗出。
轰然一声巨响,已经触及凤尧心口的骨刀脱手飞出,那面无表情的僧人骤然惊大双眼,随着骨刀一并倒飞数丈,重重跌落。
那双冰冷沉睡的漆黑双目,缓缓睁开。
“······阿尧。”林无双讷讷出声,心中狂喜。
白泽却是浑身一颤,惊惧失声:“怎么会······怎么可能!”
乌黑若不见底的深潭的凤眸慢慢转动,带着冰冷的杀意看住了白泽,“你以为区区缚魔阵真的能困住本座?未免太天真了!”
双手轻轻一挣,那本是坚韧不摧的红色束灵索寸寸断裂成灰,落于男人脚下,湮灭无踪。与此同时,呼应般,周遭蔓延而出的黑气以更快的速度挣出地面,化出一个个狰狞呼啸的黑影,林立男人身周。
万魔纵出,天地失色。
凤尧漫不经心的抬头看了一眼半空鏖战的林衍和火鸟,似乎无意插手,只回过头,双目深黑的看向林无双,对白泽道:“放开他。”
到了现在,白泽岂会轻易放手,他迅速拉起林无双飞身后退。
林无双蓦地睁大眼。
火鸟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惊惧,突然松了爪子,撇开林衍俯冲而至。林衍利箭般扑上去,堪堪在襁褓落地前双手接住。
然而他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了,怔怔的低头看了半晌儿,手臂颤抖的抱紧襁褓僵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艰难的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那襁褓之中,同样许久没了声音。
林无双眼前一黑,泪水模糊了视线。任凭白泽将他拉上鸟背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