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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一生(2) ...

  •   1966年,我二十九岁。
      我们家堕进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考察队也因为民众的喧闹被迫解散,研究古代建筑的任务告一段落。我回到家中,家里的米,锅碗瓢盆全被收走,院里几株昂贵的玫瑰花被糟蹋得只剩残叶,鲜红的花瓣黏在泥里,不见往日的娇贵。
      我忽然想起我在书房窗前悉心栽种的薄荷,疯一般奔回书房,直到我看见那盆薄荷还完好无损地摆动着叶子,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见你平时对那薄荷宝贵得紧,便帮你护了下来。”我的妻子倚在门边说。
      我环顾书房,平时爱看的书籍不是被收走,就是被烧了。我的资料!我得研究文献!工作几年的心血!考察队成员的汗水都化成灰了吗!我狠狠地跺跺脚。
      “你的资料文件我都放在我是隔板里了,红/卫兵他们没找到。”
      我一愣,回头看着我的妻子,她狼狈得很,平时整洁的素色旗袍沾满尘土,平日挽得整齐的发髻也变得松散,落下几缕发丝。她的眼眶红红的,眼里尽是血丝,嘴角还有淤青,裸露的手臂也有几道划痕。我走上前揽住她,叹了口气。她又道:“燮儿,瑧儿他们睡着了,他们受苦了。父母亲他们……他们被拉出去了,他们竭尽全力把我护下来,我没有照顾好他们,没有看好这个家,对不起,对不起,阿宣。”她止住的泪又像扯坏的珠串,不停的落下来。又是对不起,我无奈地安抚着她,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欠这个家太多了。
      等她情绪逐渐平复,我堆起了火堆,把那盆薄荷亲手砸了,扔进那熊熊燃烧的焰火里,化成了灰。接着把一些用不着的资料烧了,把重要的,有价值的放进隔板里。
      待父母回来时,母亲被剃了头,正在抽噎着,父亲浑身伤痛,还有颗臼齿被打松了。我的妻子找来刀片,替母亲把剩下的头发全剃了。我拿了药酒替父亲擦伤。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不清楚,前方等着我们的是无尽黑暗。
      1967年,我三十岁。
      我没有放弃教我的儿女读书识字。虽然他们只有两岁,但简单的一二三还是可以认的。
      这天,我被迫挂牌游/行,我的妻子一直陪在我身边,就算街上的人都辱骂我们,朝我们吐唾沫星子,我们妻子依旧对我不离不弃。
      我回到家,放下挂牌,妻子进屋里倒杯水。随即听到她的喊声和孩子的哭声。我连忙扔下手中的拷链,跑去传来尖叫的房间。我看到两具人体直僵僵地悬在房梁上,是的,是我的父母。我母亲的脸上还有泪痕,他们的舌头被垂拉得长长的,面色如墙灰,灰白色的,裤子还滴着液体,地上还有一大滩涎水和腥臊的尿液。妻子恐慌地盯着他们的死容,捂着孩子的眼睛,再也忍不住了低头就吐。我找来梯子,把他们放下来,我看见他们放在床头的遗信,细细读起来:
      识丁不是错,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从来没有做过违背良心的事情!我们不明白为什么现如今要这样对我们!
      但我们对不起你,我的儿,是我们剥夺了你爱的权利,不应该因旁人的言论而让你与那孩子分开,就算有违伦理,世所不容,这也不是伤害的理由,我们只希望你不要怨我们。
      我们不抵侮辱,惟愿赴死一解煎熬,拖累你妻儿许久,实在对不住,我的儿。
      我浑身颤抖,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情绪,怒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迟了!一切都迟了!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
      我紧紧地握住那泛黄的信纸,我的手不禁颤抖,豆大的泪水滴落在信纸,晕染了字迹。
      1968年,我三十一岁。
      我被迫拉去进行劳动教育,出发前我仍藏着建筑文献带着并嘱咐我的妻子千万别放弃对孩子的教育。
      我坐上车,依旧看着站在门外的妻子和儿女,心中的不舍喷涌而发。
      我从没有做过太重的活儿,手上的老茧都是握笔握出来的。种地,煮饭,抬粪这些我都要做,就连茅厕我也要清理。为了妻儿,为了能见他一面,我死也认了。
      1976年,我三十九岁。
      我可以回家了,但角角落落都是沉重的气氛。
      对了,我在干校认识了一个人,他叫秦言,我比他大四岁。他与我分到一间屋子,一起劳作。我与他相处了很久,是个很活泼的人,给我枯燥的生活带来一点新鲜感。
      我数着年头过日子,我携带的少量文献早已整理完毕。说起来,我的孩子已经十一岁了,也不知我的妻子怎么样了。
      我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前,门前的对联也换了许多幅。我看到我的妻子从屋里跑出来,见到我后愣了一下,随后朝屋里招手大喊:“燮儿,瑧儿,你们的父亲回来啦!”喊完朝愣住了,盯着我瞧个不停。她穿着粗衣麻布,可能觉得穿旗袍不方便了吧,她也苍老了许多。
      我跨进家门,她就一把把我抱住,眼泪不停地流,我抚着她的背,安慰着她,这些年来苦了她了。我看向屋里,我的儿女在门后冒出个头来,打量着我,十一岁了,也长大了。
      “叔儿,不打扰您嘞!考察队的事下次再聊!”门外的秦言坐上车,向我摆摆手。其实我也就才大他四岁,真的用不着“叔儿”这称呼,他喜欢,就随他好了。他也是学建筑的,我正准备让他去考察队学习学习,毕竟他是挺不错的,人虽然活泼,看着也相当不正经,但做事绝不马虎。
      1977年,我四十岁。
      经过考察队全体成员的不断努力与坚持,终于把研究的中国西部的建筑研究结果和考察资料整理完毕,顺利结束西部建筑的考察。
      当晚,我们在饭店里庆祝,每个人面带笑容,不见平日里严肃认真的样子,都喝了不少酒。
      “刘宣啊,燮瑧他回来了吗?”队长敬完酒,回过头来问我。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见。原本热闹的场面跌进了无限的沉默。这场庆祝会,我一直我在角落里喝着闷酒,脑袋也有点不灵光了。
      最后我坐着秦言的自行车后座,秦言送着我回去。路上昏暗,几盏路灯孤独地立在马路边,入了巷,也听不见歌厅里喧闹的声音。
      “燮瑧,阿瑧,阿瑧……”我不停地喃喃着我曾的爱人,背上沁出冷汗,环住秦言的手不断缩紧,我似乎感受到秦言僵直着身体。
      我感受到酒后的燥热,烦躁地扯扯领子,把领带扯松了。
      车停了,我还是醉醺醺的,我感到腰上一紧,我睁开眼,发现秦言正盯着我看,将我抵在墙上,我发现这里是我家外墙,正觉不满,嘟嚷着:“放开我,秦言,我……唔……”秦言赌上我的唇,将我未说完的话赌了回去。鼻间充斥着酒香,我顺着亲吻,手不自觉地搂着秦言的脖子。唇分开,我微喘着气,牵着唇瓣的银丝在此时此刻尽显暧昧,空气中弥漫着旖旎的味道。
      我回过神来,猛地推开秦言,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踉踉跄跄地跑回家。
      我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书房,抽着烟,枯坐到天明。一大清早,我的妻子推开书房的门,抢过我手中的烟梗,将书桌上的烟灰缸一下子砸落在地,“哐当”一声巨响,琉璃色的烟灰缸摔得稀巴烂,得买个厚实点的了。
      我抬头看着我的妻子,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她也一夜未眠,我心里有个不好的反应,心跳漏了一拍。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轻笑着开口:“我从来都不知道甚至没有发现我的丈夫染上断袖之风。”我一愣,我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妻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燮瑧是如此,如今这个秦言亦是如此!”我上前握住她的手,微微俯下身子:“真的不是你想到的那样的!”她一挥手,挣开了我的手,猛吸一口气:“你还真是个怪物,和男人亲吻。”我懵了,我从来不知道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够了,出去,你出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听到摔门的声音,无力地抓了抓头发,我拿起公文包,正向门走去,想逃离这里,却传来门外妻子轻微的抽泣。明明我都快要放下他,放下那桩旧事,你偏偏要我想起这个痛处,不能忘怀。
      我倚着门坐在地上,宿醉的头疼久久不能散去,我有这样坐着,直至黄昏。
      1980年,我四十三岁。
      我极少回家,除了工作繁忙这个原因,还因为不想回家面对妻子和孩子,总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做了亏心事。
      而秦言也从考察队离了职,去了大学教书,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学生对他的评价也是很好。
      变的人只有我而已。
      我的儿女已经十五了,成长了许多。每当我回到家,他们总是挣着抢着把他们的文章拿给我看,我夸夸他们,他们也高兴许多。妻子也在旁边眯着眼笑,像是忘了那天的事,还是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女子,从不因我极少回家而感到不满,这个家被她收拾得好好的,书房也是一尘不染,整整齐齐。
      也许,变得人真的只有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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