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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一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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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刘宣,我……快死了,但我很满足,我今年八十一了,活了那么久,也该枪毙了。我有事业有成的儿女,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子女,我还有个勤俭持家的妻子,可以说相当美满了,但我不开心,我遗憾,遗憾没有再见他一面,我没有来得及挽留他,他已经匆忙的离开了。
1937年,我一岁。
我出生在大户人家,书香门第,我的父亲是读书人。在我牙牙学语,走路都东倒西歪时,他总是给我灌输一些小道理,但是我一个都没有记住。
1947年,我十岁。
我们搬到京城,我正在学堂里念着书,从前丝毫不知在平静之外的生活战火滔天,直到现在满大街都是喜悦的声音,才知道从前的灾难。
我因上课走神,被先生拉出去打手掌,我怔怔地望着窗外健壮的竹子发呆。我听着戒尺打落手掌发出清脆的声音,思考我生来何用,有什么意义。
1952年,我十五岁。
我去了学校上学,放课后便与同学去学校后的竹林里钻狗洞。待我钻出来时,伙伴不见踪影,我拍拍沾在衣服上的泥巴,背起布袋,身旁有人拉我,说:“可以送我回家吗?”
我第一次遇见他,他住在我隔壁的一条胡同。
1954年,我十七岁。
我知晓我对他的感情不简单,但我与他是同性,他有着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器官,但这没关系,我爱他,我曾趁他熟睡时偷偷地吻了他的唇,温热的,湿润的,还有一点桂花糕的甜味,他似乎没有漱口,没关系,他怎么样我都喜欢。
1955年,我十八岁。
我将这段感情整整埋了一年,在我十八岁生日时,我与他坐在树下数星星。我们依偎着对方,我看着他的侧脸,情不自禁地吐露心声。我把结局都想好了,他或许会厌恶我,或许会扇我一巴掌说我恶心,骂我怪物。这都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把他的初吻夺走了,无所谓,足够了。
但他说他知道,他一切都知道,毫无征兆的,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他也爱我,他亲口说的,我没有听错。我们在树下拥吻,吻是青涩的,星星是亮的,景是美的,眼前人是喜欢的,这些都是真的,都不是梦。
1957年,我二十岁。
我与他是同一所大学,建筑系的。我们都是老教授的得意门生。我们不顾旁人的眼光,牵着手,十指相扣,走过学院大大小小的街道,或许他人以为我们是好友,但只有我们清楚,我们是一对缠绵的爱人,不分彼此。
1962年,我二十五岁。
我与他七年相爱,我以为这感情坚不可摧,但他还是放手了。那一天我回到家,带着考察队发的奶糖回家,父母亲知道了我们的恋情。天上的飘落下来的细雨渐渐大了,响着雷,也想父亲当时的心情。他大骂我是不孝子,怪物,令人恶心的东西。平时温润的父亲此时正吐露着脏语,母亲则站在一旁泣不成声。
我会在四合院门外淋着雨。不知过了多久,我身边一阵哭声,他跑来了,淋着雨跑来的,他的白衬衫湿透了,他体弱,会患风寒的。他抱着我撕心裂肺的哭泣,嘴里喃喃着对不起。他浑身冰冷,我也是,心也像冰碴子似的。这真的不是他的错,用不着说对不起,我们的爱也没有错,我们不是怪物,我们没有杀人放火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耳畔的哭泣声渐渐地听不到了,他倚在我身上,我们的目光对上,自觉不自觉地吻在一起。一吻终了,他又在我耳边低声地说声对不起,声音低沉又沙哑。我正想上前抱住他,他便跑开了,在泥泞的路尽头消失了。
1963年,我二十六岁。
他离开一年了,我总会想起他,他搬家了,我找不到他了。我常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我总是早出晚归,父母亲也总找媒人物色女人,我对他们成天的唉声叹气充耳不闻。
我每天晚上都会失眠,安神汤和安眠药是每天必备的,但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尝尝从梦中惊醒,醒来后也睡不下去,边走到窗前看着那盆薄荷发呆,点了烟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等我拿上公文包去工作时,烟灰缸已经满得放不下任何一根烟了。
1964年,我二十七岁。
我出差去山地考察,突遇山体滑坡,把我埋在尘土之下,我没有打算活着回去。我无论怎么托人缘,找关系,始终调查不到他的下落。
但当我醒来时,发现我在医院,落下病根,腰部的损伤怕是永远也治不好了。我的父母亲开始急了,他们为我定下了一桩亲事,自由恋爱什么的,我也不奢望了。
心尖上的人不在身边,和谁过一辈子都不重要了。
1965年,我二十八岁。
我的妻子是温柔体贴,贤良淑德的,可以为我排忧解难的,多好的可人儿!可我爱的终究不是她。她似乎能感受到我的心思不在她这儿,可她从来不拷问我,总是默默陪在我身边,照顾着我。
在父母的催促下,我们孕育了一双儿女,龙凤胎,见父母亲眉开眼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儿子叫刘燮,女儿叫刘瑧,这合起来叫“燮瑧”,这是他的名字。请原谅我的自私,纵使我当时犯下了错,也让我继续错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