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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一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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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我五十岁。
我的女儿在学院里认识了喜欢的人,那男子仪表堂堂,性格温和,家境也不错,是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女儿结婚前一晚,我买了几瓶烧酒,看着那洁白的婚纱,喝闷酒喝到半夜,我趴在桌上抽泣起来,衣袖被泪打湿。
天微微亮,天边泛起鱼肚白,传来鸡鸣。我挣扎着起身,抹了把干涩的眼睛,拿起傍在桌边的铲子,朝院里那棵大树走去。我找到一个系着红带的木牌立在地上,便开始铲土。我累得浑身汗,终于挖到一个缸子。我扶着损伤的老腰,费力地把缸子吊上来。我拂了拂缸子上残留的尘土。我看着缸子痴痴地笑了起来。
这是儿女出生时为女儿埋下的,这不是古时候有个习俗吗?女儿出生时埋下一缸酒,等女儿出嫁时取出来,这缸酒叫做“女儿红”。
我取了一个瓢,靠着树,一打开这个缸子,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那是浓醇的香气。我舀了一瓢慢慢地喝下去。酒烈,辣得嗓子疼,心口也痛得难以呼吸,不知不觉间,泪从脸颊滑落。
真心舍不得。
1992年,我五十五岁。
我的儿子也娶了心仪的姑娘,也是个好人家。女儿生了个大胖小子,两家人开心得不得了。那娃子胖嘟嘟,软乎乎的,追着我喊“外公”。不过太胖也不行,抱他我腰疼。
我咳嗽的毛病越来越重了,每晚都咳得睡不好觉,翻来覆去的,但实在是太忙,还要回学院举行一个讲座,这病一拖再拖,我也就习惯了,烟照抽,酒照喝,夜继续熬,全当这副身体年纪大了,不好使了,坏毛病全出来了,腰也疼起来了。
1997年,我六十岁。
可能人闲没事做,吃饱了撑着了,每天竟然回想着从前的事。从初遇到相识,从相知到相爱,也本以为能相守,却怎知……遭遇了这么多事。
他说过他喜欢薄荷,我便栽薄荷;他说他喜欢东二路末那家糕坊的桂花糕,我便每天放课后买来给他;他说他夜里看不见,怕黑,我便每天送他回家。他知道我喜欢苏轼,便去看苏轼的词和文;他知道我喜欢豌豆黄,他便买来讨我欢心;他知道我会每天送他回家,所以每天放课后在学院旁的树下等我,不管我来得多迟,他都会等。
如今回想,真是美好,美好得不堪一击。
当年炽热的情感,经过多年风雨的打击埋没,终成枯霜。
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罢了,没有别的愿望了。
2003年,我就六十六岁。
病再也拖不下去了,当我用帕子捂住嘴咳嗽起来,我总会觉得我半条命都咳了出去。
去了医院检查,才知得了很严重的肺炎,我深知吸烟不好,这身子也只能慢慢调养了。
我常常在院里树下乘凉,坐着摇椅慢慢晃,手里还拿着把折扇,妻子也坐在我旁边做着女红,她向来喜欢这些。
我怕苦,喝完那浓稠的药汤我整张脸都皱了。妻子也会拿来几颗蜜饯让我尝尝,压压苦味,可能这一路走来,再也尝不得苦头了。
2007年,我七十岁。
我的咳嗽从来没有停过,还逐渐厉害,去医院复查得知逐渐形成肺结核。我配合治疗,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见他一面。
2015年,我七十七岁。
我体内检出癌细胞,肺癌。
我的妻子总是眼圈红红地坐在病床边瞧着我。我打趣道:“怎么老哭呢?瞧你,人比花都瘦了。”她吸吸鼻子,鼻音浓重:“我这不担心吗?想多看看你,万一你哪天……算了,不说了,晦气!”
“你怨我吗?”我敛了笑,问。
“不怨,从来没怨过。只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明明陪你走过大半辈子的人是我,他却始终住在你心里,未曾动摇过。”
我沉默了,看向窗外笔直的青竹,我生命最后的意义就是他——燮瑧。
2018年,我八十岁。
我感觉我这副身子撑不下去了,一把老骨头。我每天拿着画本头脑里的小故事,我会把画本拿给我的妻子看,她总会打趣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燮瑧也会这样想吧!我傻笑起来了。
2019年,我八十一岁。
我八十一岁生日是戴着氧气罩过的,以我的病情也撑不过这年了。
我听着儿孙们唤着我,心里不经泛酸,眼角落下浑浊的泪,还是没有见到他呢,还是没有听见他再唤我一声“阿宣”,真是,真是太遗憾了。
我感受到胸腔的压迫感,我想要向外界汲取氧气,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眼前正播放着我人生的电影,一帧帧画面从我眼前掠过。我像沉溺在水中,难以呼吸,我想揪住一根救命稻草,渐渐地,眼前画面逐渐破碎,一个人出现在我眼前。他还是那么年轻呢,跟我这狼狈模样一点也不搭。
“你是谁呢?”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逗着我。
“刘宣。”
“那我呢?”
“我的爱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