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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睡的透明人 霍子征他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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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一,我比往常早起了半小时。
大抵是被一个梦惊醒,抬手看表,才六点。
梦的最后,团支书好像请假了,委托我帮忙收什么证。我记得自己颠来倒去地数,但每一次的最后,都无一例外地只数出四十七本。一查,发现固定的班级名单上就只有四十七个人,原本的四十八个人里,霍子征竟成了空白。
我们班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霍子征的人。
······
这算什么?
没来由地有些失落,我窝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不清楚的脑子却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昨天是个梦,我现在应该在家或是精神病门诊,而不是这个把水管安在我床旁边的寝室。窗外传来忽远忽近的鸟鸣,和这个春夏交织的时节独有的,叶间雨露滴落的声音。我借着窗帘两侧的偷来的光,再次看了看表,确认今天是万恶的星期一。也正因此,“昨天”不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都不可能空缺。霍子征,也是。
如此,今天这个星期一,也将不能再以传统眼光看待了。我靠在膝盖上兴奋地咬了会儿指甲,困意都消了大半。很快地把不想叠的睡衣藏进方块被子里。换好校服、梳头洗漱后,我轻手轻脚地出了寝室。
我们学校建校很早,那之后的城市建设大都围着最早的老城——如今的市中心辐散开,所以我们这里的地皮寸土寸金。你是不是全市头号高中,土管局不想管也管不着,这么个黄金地段都允许你建个三百米操场了,还不够奢侈吗?好了就这样了,老实待着吧。
之后的历史遗留问题就是:我们学校除了食堂、体育馆,其他建筑基本都互相连通,和欧美同时期同步具备了所谓现代工业设计美感。但好像这么多年来,没有一届学长学姐体恤母校上世纪五十年代在技术上的不易,“F大附属立体猪栏”也就这么一级接一级口耳相传。如果借用美术老师的抽象比喻,就是把学生当火柴人往火柴盒里塞。
调侃归调侃,市区里再找不到比这里更美的校园了。红墙绿植意外地协调,操场一侧的围栏外淌过一条古河,离大门最近的行政区旁还有个小喷泉。教室里的新式设备也一个都没落下。
真要说起来,现在其实还不能算F大附最美的时候,得等到月底。爬墙虎野蛮生长、攀上楼顶,翠叶掩映下的砖红色楼墙,有如绿色深海下的蕴蕴冻火。
本来走出宿舍,走过体育馆,再直走就能到食堂。但是为了今年暑假的市中学生体育节,学校不惜斥重金里外翻修体育馆,时间久得像要再建一个,实乃F大附中一大骇事。不仅堵死了住校生从宿舍到食堂的生命之路,几乎一整个学期操场都只能跑内道。
对于学生们的抱怨,领导们发言的高度无一例外地从自我牺牲开始,到母校大美结束。市教育局终于看上咱们学校的小破馆了,绕个远路怎么了,大家都勒紧肚皮争口气。但大家都暗地里算过了,行政区到食堂可一点没有远。
为助力母校大美,我决定顺路先去教室办完例行公事再吃饭。我轻轻推了推门,门就开了,看来已经有人到了。
从高二上开始,班主任吴妈就单方钦定我为十班守门人,原因是高一管钥匙的汪舞雩搬出去住了,而高二才住校的我刚好顶替了她的床位。对于这种不用动脑子的好事,吴妈总是很满意。
起初,我还视这把钥匙为督促我早起学习的宝物,每天为我们班争得最早开门的头衔。但两星期后实在抗不过惰性,索性把钥匙放到了门框槽里,大家先到先得。
虽然不用早到了,但是这一岗位还附带一系列专属精彩活动,具体涵盖开窗通风,写课表值日表,擦走廊上的扶手和平台。不过说来感动,第一项工作渐渐被早到的同学包了。
果然,门一开就看到教室里的窗户全都打开了,风扇也开了中速档,老楼渗水,大概是想去去室内的潮气。扶手平台被雨洗过,都很干净。好,这样就只剩下抄写工作了,我从纸盒里抽出一支白板笔,正准备开始写,忽然注意到,上周留下的一些字还模模糊糊没擦干净。
请假:霍子征
我好像记起来了,那一行字从学考结束开始,到今天快满一个月了。霍子征好像是请了一个很长的假。吴妈还特意叮嘱过我别擦,先给他挂着,具体日期像是连她也不知道。而这将近一个月,大家好像也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觉得生活有什么不一样,我也一样。
明明挂着个名字,霍子征却更像透明人了。
但是,昨天,甚至上周都去上了补习班的人,又会是因为什么而长期请假呢?
我心不在焉,结果是在代表第一节课的“一”旁边又写了一遍“请假:霍”。正要去拿白板擦,“啪嗒。”身后传来一声笔掉落的声音。转身看了一圈,才终于在贴着墙的教室中部,发现一个趴在桌上的生物,以及他脚边掉落的笔。
是霍子征。
我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转身把那个“霍”给擦了,幸好人在睡觉,不然脸就丢大了。我隐约觉得脸有些发热,硬着头皮把课表写完好准备开溜。写到最后一节课,就快要完工的时候,突然觉得从小腿上传来一钻心的痒,一摸,小腿肚上竟肿起了形似变形虫的蚊子包。学校绿植多,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我从包的侧袋里推挤出一瓶驱蚊水,绕着课桌喷了好几圈,潜意识里要这样才能安下心来。突然,教室的右边传来一句话,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那是什么?”
我向右看,此时在教室里的另一个人,在臂弯里侧着脸,看着我手里的喷雾瓶,半张脸微粉。
“驱蚊水。”我如实答道。
他的上半身动了动,收紧了臂弯,又遮住了一点脸。而后突然轻轻地笑了,是那种透着点无奈,没有一点防备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要给他的笑一个回答才不尴尬,于是也抿嘴冲他笑了笑。
他把半边脸也低了下去,重新埋进了干净的蓝白校服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又传来跟之前一样的、闷闷的、又带点调侃的声音。
“是驱人的吧。”
有点孩子气,
大抵雌性生物喜欢的气味中也有部分不能为雄性所接受。
我走上讲台,用白板笔将“请假:霍子征”重新描了一遍,才擦去这个快存在了一个月的笔迹。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室友们一致认为“看着我吃什么都很香”。所以在高一从来都是各吃各饭的五个人,突然在高二开始雷打不动地拼桌。我不要脸地认为主要是由于我加入了群聊。
我正满怀期待地等我的手把鸡蛋壳剥完,冷不丁被人一左一右地按住了大腿,我迷茫地把我的眼神从蛋壳的裂纹里拔出来,正好对上了方古语不耐烦的脸,“你一个从不抖腿的人,今天预习它干嘛?”
我故意不回答,神秘地对鸡蛋笑笑。谁知手还在撕着鸡蛋白上的连衣,里面白嫩的鸡蛋就被人拎走了,掰成两半分给了我左边的她自己和我右边的罗添添。
我气结,“昨晚就跟你说了啊,我激动不行啊!”
方姐顿时一脸了然,一脸严肃地跟另外四个饭友解释道,“这个人脑子进水了,昨晚就开始跟我叨叨今天下午有数学周练。”方姐真是我的完美树洞。
但是,我真的忘了今天下午有数学周练······
吃完饭,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我就看到了好几个别的班的女生围在我们班门口,朝里面探了下头就溜走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向正在拖走廊的裘秦求了个证,“发生什么了?”裘秦笑得一脸春心荡漾,“我们班的课桌里蹦出了一个人,你猜猜他叫什么名字?”
“霍子征?”我忍不住笑了,真亏得你问我。
裘秦故意摆出了惊吓的表情。
“半仙,伞半仙,进去看看吧,一般人得吓死。”
这只是我在爬楼梯时的脑内剧场,我有预感,真实情况肯定没有这么夸张。
但是,事实实在是平淡地让人难以接受,跟我所期待的相去甚远。
我们省早些年开始实行教育改革选课制度,我们学校则据此安排半灵活套餐组:上语数英在自高一起就固定的行政班,而对于学理科的人,物理化学锁定,剩下一门自选。同理,文科则是历史政治锁定。
惭愧,我今天才发现自己和霍子征的物理化学同班,都在本班教室。我最后一节的生物在六班。
而他,实在太让人羡慕了,他三门选考课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没有挪过窝,这也就不难推断他剩下的那门是地理。
这给足了他完备的地理优势——用来睡觉。从我去吃早饭那会儿到现在的午休,整整六个小时,这个人趴在课桌上不动如钟。很可能眼皮都没抬过。
虽然有违老伞老季一直以来帮我培养起来的教养,但此时此刻,我真想把他的脑袋就这么提起来,绕场一周,让大家都来围观一下他的真面目。
午休的教室里暗极了,让人感觉是飞尘缓缓沉淀下来。又想到了清晨的梦,人总归是跑不掉,掉马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我又有什么好担心呢?
这么想着,顿感眼皮有些重,挣扎两下,便任它阖了下来。最后的白日隙缝里,稍远处有一个人起了身。
朦朦胧胧间,我又下意识地开始回想,我是第三排靠窗,霍子征是第四排靠墙,我午睡时喜欢把左脸颊枕在手臂上······
我猛地睁眼看,一个蓝白身影回到了那个早晨掉了笔的座位上。
我随即起身,走到了教室外。整层楼的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们班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在默背单词的裘秦,神情自然,背靠在刚拆完墙报的布板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面前,小声开了口:“你刚刚,看到霍子征了吗?”
男生懵了一下,喃喃道“霍子征?······”他的眉头皱了皱,视线在天花板上来回移动,思考的样子努力极了。
我突然对霍子征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抱歉,也自作多情地替他难过。
但是下一秒,裘秦的声音就清晰地进入我的耳朵里。
“刚刚走过来的,进教室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