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志》绝殇fxy

39、半死桐２ 马蹄声急，

　　马蹄声急，一直未停。凌召武在书房挥毫，听见梁忠的疾呼和逼近书房的马蹄声，不禁面露愠色：真是一个比一个放肆，沈伯儒上回是一路骑马到厅房，这梁忠直接骑到书房来了。听见梁忠奔进来，也不抬头，继续写字，只是喝道：“费那么大功夫修那些平整的路，当是给你们跑马用的吗？我看你们以后不用穿鞋了，反正又不用走路。”说着抬起头来，手中的笔却落在了地上——梁忠呆立着，打横抱着沈伯儒，泪流满面。
　　凌召武冲将过去，一望沈伯儒，见他面色死沉，轻声唤道：“儒儿，你怎么了？儒儿？”得不到回应，一切其脉，心如死灰。
　　梁忠一刻不停地为沈伯儒输真气，一边哭道：“师父，怎么办？”
　　凌召武转身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得磕碎——不为愤懑，不为发泄悲痛，只为将碎瓷片紧握在手中，以疼痛让自己镇静。
　　剧烈的疼痛传来，凌召武稍微镇定了一点，扶着桌子坐下，颤声道：“别说废话，只说是谁，怎样发的招，用了几成功力。”
　　梁忠哭道：“是何不败和司马修联手。司马修向师兄背心一锁砸去，师兄侧身一避，用笔缠住了那锁，内力被牵制时，何不败趁机向师兄胸前一掌。师兄无法避让，只得硬接了，受这一掌的同时，又形同与何不败拼命，一掌斩上了何不败右肩。这一下三面受力，怕是震坏了内脏，当时就……幸亏楚姑娘赶到，勉力斗了一阵，逼远了何不败、司马修，我们才得以回来。师兄他……我一路上给他输真气，可他就没睁过眼……师父，忠儿怕。”
　　凌召武使劲一握碎瓷片，才没让自己昏过去——何不败、司马修夹击，又分出力去斩何不败……这一下，真是凶多吉少了，能到现在还没断气，全仗梁忠吊命之功。可是，现在，能怎么办？
　　饶是凌召武阅历丰富、足智多谋，此时也是一筹莫展。当年幽谷居的惨祸又浮上凌召武的心头：恩情深重的师父，青梅竹马的师妹……现如今，又是视如己出的弟子。凌召武心如刀绞，握着碎瓷片的手一分分加力，心如明镜：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不能再耽搁了。
　　想起师父和小师妹，凌召武猛一激灵：当年师父拼命要救治小师妹时，曾无不遗憾的说，幽谷居的降龙伏虎经有治伤的作用，可惜她从未习武，没有内功根基，怕适得其反，只得作罢。现在可以让沈伯儒修习降龙伏虎经，看是否有一线希望，只是沈伯儒经脉俱损，内力全失，与那没有丝毫内功根基的小师妹情形差不多，敢不敢冒险一试？
　　凌召武左思右想，终于作了决断：一定要试一试，决不能就这么等死。当下吩咐梁忠，“忠儿，镇定一些，咱们一定要把你师兄救回来。”
　　幽谷居的地下密室，一直往深处走，左转右拐，梁忠抱着沈伯儒，凌召武不断的扳着机括。走到一处岔口，往左是出幽谷居的密道，往右继续走了很远，终于看到了一间石室，门上两个大字苍劲有力：至尊。
　　凌召武上前，扳动一个机关，门未开，却从门边的墙上伸出一块棋盘来。梁忠近前一看，已是残局，却见凌召武推动黑子，又摆布一下白子，片刻，那石门竟缓缓打开。
　　依旧是刻在墙上的图谱和心法要决，和其他练内功的石室似乎没有区别，可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幽谷居终极心法：降龙伏虎经。历来，只有掌门之位的继承人才得以修习这套心法。而当年，何不败混进幽谷居，连骗带蒙的，也是为了这套心法，不过他只学到了幽谷居普通的心法，终于止步至尊门外，没有打开这门，反而触动机关，暴露了踪迹，不得不与幽谷居开战。
　　凌召武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这套心法按规矩只能传给下任掌门，可眼下的情形……这样吧，忠儿，你和你师兄一起练，我给你们两个护法。”
　　梁忠当即会意，盘膝而坐，扶沈伯儒在自己面前打坐，双手抵在沈伯儒后心。依着图谱与口诀调动真气，真气流动，在自己体内游走一圈，又注入沈伯儒体内，催动真气在沈伯儒体内依样游走一圈，这才将真气分别注入二人气海。
　　这降龙伏虎经共分九层，自幽谷居创派以来，只有吴胜关一人练到了九层，凌召武之师赵济堂练到了五层，凌召武自己，是自吴胜关后修为最好的，也只到了第六层。按吴胜关留书所说，练到第九层，自有强大的功力，内力自然而然的护体疗伤，即使濒死，也有强大的意念与真气蓄命，几乎可以起死回生。当年吴胜关活了九十岁，无病无灾，是真正的寿终正寝。
　　然而诚如凌召武早年所说，这内功是极其讲究天赋与缘分的，能否成功，九分倒要看沈伯儒的造化了。
　　二人同练降龙伏虎经，这在幽谷居的历史里是没有的，因为掌门接班人永远只有一个，即便幽谷居素来有兄友弟恭的门风，可是也没有谁愿意拿这无上的宝物与荣誉和师兄弟分享。而一个失去内力的人在兄弟帮助下修习降龙伏虎经，这也是头一次。所以，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无例可援，一切都得听凭天意。
　　梁忠一人运功为两人修内力本就劳累，何况那人还是毫无内力甚至毫无知觉的，更有些不堪了，但仍然强自坚持；凌召武为他二人护法，在他们内息行走有偏差时，用内力将其逼上正轨，在他二人快有突破时助其一臂之力，如此，也是大耗功力。
　　凌召武吩咐管家把庄内所有的人参全都取了出来，每天煎好，连同饭菜送到密室门口。凌召武和梁忠休息时吃饭，喝参汤补充功力，而沈伯儒只能靠灌参汤吊命。
　　一连十八天，梁忠和凌召武已是憔悴不堪，可沈伯儒仍然未醒，虽有鼻息，可那恐怕只是梁忠运作的内息，不是沈伯儒自主的呼吸。已经练到第三层了，梁忠的内功似有进展，可此时也无暇顾及，只是沈伯儒……
　　不知过去多少天了，凌召武只觉过了一千年：儒儿，你都沉睡了一千年了，你还不醒来吗？
　　练到第五层了，有凌召武护法，进展倒还算快。第五层突破，梁忠终于晕倒——他太累了。随之，沈伯儒忽然睁开了眼睛，喉咙里响了一声，凌召武大喜，紧握他双手，说不出话，只是握得很紧，生怕沈伯儒离去。
　　沈伯儒头一侧，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伴着内脏碎片。而后，闭上了眼睛，重重栽倒。凌召武急忙搭他脉搏，倒还有，只是微若的几乎感觉不到。
　　凌召武问天，这算是第一缕曙光还是回光返照？
　　看着昏倒在地的梁忠和生死未卜的沈伯儒，凌召武再不忍看，冲出至尊石室，只想纵声长啸，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最心爱的弟子离去？
　　凌召武悲哀的抬起头，只是不想过早的流下泪水，虽然他知道，怕是离那流泪之日也不远了。
　　多年前小师妹和师父相继辞世时的悲痛情景又浮现出来，当时的自己，悲痛欲绝，却不得不镇定，因为还要处理后事，还要主持大局。如今，悲剧又要降临幽谷居了吗？凌召武心寒：难道我凌召武前世欠下孽债，今生要用一场场生离死别来作偿还吗？难道我凌召武注定得不到挚爱的人吗？
　　忽然想起当年沈伯儒被自己赶出幽谷居去，这才有了之后的所有是非，想起自己当时内心痛苦却强装镇定的板了脸赶沈伯儒走……儒儿，你竟真的离我而去了吗？师父不是真的要赶你走，你回来吧……儒儿，我竟真的失去了你？
　　再不能控制，眼中泪，口中血，一起往外涌，凌召武苦笑：在这小子身上用了多少泪与血！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沈列他们，就不会和沈伯儒结下这缘分；如果当初，没有收沈伯儒作弟子，就不会耗自己那么多的精力；如果当初，没有在沈伯儒的身上寄予那么大的希望，就不会有那种既爱又恨，刻骨铭心的感情；如果当初，没有把沈伯儒当作自己亲亲的儿子，就不会那么伤怀；如果当初，没有赶沈伯儒出去，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如果当初，没有把大任交给沈伯儒，就不会有今天的灾祸，如果……可是，如果那些“如果”都成为现实，自己怎么会得到父子天伦的情感与慰藉，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与温软的笑容？
　　得到沈伯儒的爱是一种幸福，自己给予沈伯儒爱，难道不是更大的幸福吗？这些年来，虽然头痛过、愤怒过、伤心过，付出很多，可毕竟得到的更多一些不是吗？是谁惹祸淘气，让自己感受到当父亲的无奈？是谁在外面扬名立万，让自己享受到做父亲的骄傲？又是谁承欢膝下，插科打诨，逗自己开心？一个早已失去了爱人的没有婚姻的男人，却享受到了当父亲的一切感受，这还不是上天的眷顾？沈伯儒啊，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孩子啊！
　　凌召武精神徒振，看了看兀自伤痕纠结的手，坚定的握成拳头，转身走进石室——
　　儒儿，师父决不会放弃！
　　儒儿，师父一定会把你救回来！
　　儒儿，你快回来吧，师父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