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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安公子1 三人行至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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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至太白山巅,却见此处人声鼎沸,封神台处搭一擂台,台上两人正激战着。三人挤进人群,靠近擂台,见那战场上,一人身着青色短装,是个青年人;另一人身着墨绿长衫,面皮白净,长须黑亮,正是何不败。
只听周围人们议论纷纷——“这何不败真起了好名,这已经连斗十三场而不败了。现在瞧这样子,精力还很旺呢。”“这小人,干了那么多亏心事,眼下咱们这么多人,上去卸了他算了!”“噤声!别说盟约上规定只能单挑,他的手下里也有不少好手呢!”“怕什么,咱们人多!”“何不败这厮,阴着呢,不做好准备哪会贸然露面。我估计,咱们脚下埋着炸药都说不定呢!”……“唉,说到底,咱们缺个领头的。”
这会儿工夫,何不败已把台上那青年一掌劈下台去,正作了个四方揖,“敢问还有哪个好汉愿赐教何某?”
沈伯儒身子一动,就要上台,却被江莞尔扯住,“师兄,你慌什么,看看形势再上去不迟。”沈伯儒一笑,“师妹说得是。”微窘——连这个从未出过门的小师妹都比我沉稳冷静。
却见一鹤发童颜的老者缓步上台,呵呵一笑,“何盟主,我老头子陪你练练。”说话间,一柄银枪晃了晃。何不败上前拱手道:“纪盟主驾到,有失远迎,恕罪。”话说得很客气,但沈伯儒却感觉何不败身上杀气徒增。
人群中一阵骚动,原来这老者是二十多年前的武林盟主——纪伏臣。他在二十年前的武林盛会上输给了何不败,之后二十年不见踪影,何不败也曾追杀过他,但没有找到他隐居之处。二十年未现江湖,是以今日纪伏臣忽然现身,倒有不少人不认识他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只听何不败说道:“纪盟主,您的枪法二十年前都已经是炉火纯青,我侥幸胜了一回,今日仍是后怕呀。”
纪伏臣笑道:“不对,我输了就是输了,纪伏臣岂是赖帐的人?这二十年我一直修炼,前些年教了几个徒弟,算是将武功传了一些下去。今天,我来了却最大的心愿。”
纪伏臣是笑着说话,说得很慢很柔和,但总觉得很冷。底下性子急的叫起来,“老爷子,快点儿!”纪伏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何盟主,开始吧。”
纪伏臣一出手,人们大惊——这老头说话慢,身手一点也不慢。翻转腾挪,一套枪法使得精妙绝伦。何不败抖足了精神,丝毫没有连斗十四场的疲惫,长剑到处,虎虎生风。
台上两人递着招,台下的人们窃窃私语,“盼纪盟主能收拾了何不败,我实在不服姓何的。”“听说纪伏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在盟主位上时,铲除异己,杀戮很重。”
只见台上两人兵刃抵在一起,比拼内力。二人脸上的汗珠都渐渐增多。忽然,纪伏臣的脸色由红润转向蜡黄,又转成苍白,他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弹出去一丈,委顿在地。
台下众人微觉遗憾,忽听纪伏臣低吟一声:“何不败,你偷学幽谷居的内功。”何不败阴笑一声,“哦?谁能证明?”
众人一片嘈杂,只见一白衣青年跃上去,朗声说道,“我能证明!”台下一片寂静。那青年正是沈伯儒,一听道“幽谷居”他便沉不住气了。
沈伯儒冲台下说道,“在下是幽谷居凌掌门座下二弟子沈伯儒。”何不败冷笑道,“你师父把当年之事讲给你了?那可是他的伤心事啊!”
沈伯儒道,“你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我师父才不屑讲起,只略微提过一二。你当年装可怜混进幽谷居,偷学我派内功,又暗算我师爷,杀了我那不会武功的小师姑。是我师门大仇!”
何不败本就被江湖儿女所鄙夷,“偷学”更是犯了武林大忌。一片喧闹中,何不败咬牙切齿道,“死小子,你上得台来,就要和我打一场。亮兵刃,准备见你师爷去!”
沈伯儒刚亮出点穴笔,何不败的杀招就递了过来。对一个后辈,不但先出手,更是一上手就下杀招,何不败真是急得连身份都不顾了。
眼见沈伯儒身入险境,江莞尔和梁忠心提到了嗓子眼,忽见一人影一闪,何不败的招式就被挡住了。台上一男子,着茶色长衫,一柄折扇就挡住了何不败。
何不败扬眉道,“想必是安公子吧?这儿的规矩可是一次只能上来一人啊!”
那男子负手微笑道:“晚辈正是安无浪。何盟主不必惊慌,我们安家人素来不参加什么盛会的。只是,这位沈少侠与我们安家颇有渊源,我想请他去走走。”又对沈伯儒笑道:“我有几句话想请教沈少侠,可否赏光。”
沈伯儒清楚,刚才正是安无浪救了自己,略一颔首,随安无浪跃下台去,走下太白山巅。
沈伯儒落后一步跟着安无浪,数丈后跟着满脸诧异的梁忠和江莞尔。一路无语。
终于,沈伯儒道:“先谢过安大侠的救命之恩。”安无浪笑了,“别介,我从没做过什么堪称大侠的事,不敢当。”“那么,安少掌门。”安无浪仍是笑着,“就快到而立之年了,‘少’字怕也不妥。江湖中人都称我为安公子。”
沈伯儒上前一步,目光直逼安无浪双眼,“敢问安公子,适才见您明明武功不输于何不败,为何不打败他,作武林盟主?”
安无浪笑道,“我们安家素来不喜争斗,不喜功名利禄,不参加武林盛会。”沈伯儒奇了,“安家是武林世家,是世间除了少林、武当的五大门派之一,连武林盛会都不关注,那么,恕晚辈冒昧了,安家喜什么呢?”
安无浪也不觉他唐突,笑道:“安家自然喜‘安’,只要自家安宁就足够了。”沈伯儒一直将天下安宁放在心中,一听此言,不禁微怒,“一家安宁怎么比得上天下安宁重要!安公子此言,失了身份!
安无浪叹道,“失什么身份?我是安家人,关心安家的安宁就行。至于天下的安宁,自有皇帝操心。”
沈伯儒失望——如此高的武功,却有一颗如此冷漠的心。沈伯儒冷冷道,“安公子正当年,武艺高强,地位显赫,正该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想不到竟然如此冷漠。”
安无浪脸上仍是那不变的温软的微笑,“沈少侠不必激我,我早已过了鲜衣怒马,仗剑走天涯的年龄了。确切的说,我就从没有过仗剑走天涯的经历。十七年前,我被立为安家少主,当时只有十二岁,就被家族责任压住,哪有什么自己的梦想。加上有我大哥的事在先,我更没有出去闯荡的机会。少年人的锋芒渐渐被时间打磨干净。我知道,江湖中人都叫我‘笑面冷血安无浪’,我不生气,他们说的对,我的血是凉的。”
沈伯儒不知所措——安无浪不过与自己初识,何必说这些话?安无浪看他一脸错愕,笑道:“忘了说咱们两家的渊源了。
“十七年前,安家的少主还是我大哥安无尘。大哥是掌门伯父的独生子,是我们这一辈中最优秀的。大哥那年刚行完冠礼,满腔热血,一心想要闯荡江湖,鲜衣怒马,仗剑走天涯,扶危济贫,惩恶扬善,满心都是侠义之道,想要让这天下都安宁。
“大哥跟我最要好,他跟我说这些,激得小小的我也热血沸腾。大哥不顾伯父反对,毅然身入江湖,做他想做的事。只是,大哥当年还太年轻,武艺尚未学精,又缺处世经验。终于惹上一个厉害对头。
“大哥险些命丧敌手,幸得你师父凌掌门相助。凌掌门虽不喜争斗,然安家与幽谷居还是有渊源的,虽不常来往,但凌掌门素来仁义,遂出手相助。他二人合力战胜了敌手,凌掌门却功力大损,而我大哥一身武功尽数被废。”
忆及伤心事,安无浪脸上笑容不在,忧伤写得一脸。沈伯儒也心惊:师父竟然有这么一段危险经历……也可惜了那安无尘。
安无浪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凌掌门将大哥送回家来,整个家族都震惊了——我那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大哥,从此沦为废人。
“伯父很感激凌掌门,提出由安家除掉何不败为幽谷居报仇。凌掌门以师门之仇当由幽谷居门人来报为由谢绝了。于是安家欠幽谷居一份天大的人情。这次就是得知你要来武林盛会,伯父专门派我来保护你的。”
沈伯儒这才明白,正要再度道谢,却听安无浪说道:“却说我大哥,自此憔悴不堪,重病多年,三年前离世了。当年家里见治好大哥无望,即使能痊愈,武功也得重头练起,便将我过继给伯父,立为少掌门,将家族责任放进我胸膛,却取走了那颗火热的少年人的心。
“我那时跟着伯父学习处理事务,每日又要习文练武,又要打理很多琐事,又烦又累,便一有空就去大哥那散心。
“大哥那时虽然身子虚弱,整日弹琴吟诗,倒比我这活蹦乱跳的人轻松的多。我向大哥倒着苦水,大哥听罢,只是笑,我忽然想起,大哥比我苦的多。大哥笑着说,‘无浪,等你当了掌门后,别急着立少主,先给孩子们讲讲咱们这苦命的兄弟俩’,我不解,大哥说,‘你想,小孩子多难管啊,你这么腼腆,未必降得住他们。讲了咱们的苦日子后,你就可以威胁他们:谁不听话,就立谁当少掌门!他们一准听话。’我笑得不行,‘大哥扯远了,无浪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大哥笑了,‘你这话可别让你伯父听到,他肯定要凶你呢。唉,当了安家少主,怎么可能还是孩子!’大哥说完竟落泪了。”
安无浪忽然闭口不言,眉头紧锁,似在思索什么伤心往事。趁这当儿,沈伯儒赶紧拱手说道:“安公子,您的家事似乎不便对我一个外人说起,您已讲了这么多,我深感惶恐;让您忆起往事,我更感不安。要是我师父知道我听您讲了这么多家事,定会怪我失礼了。”
安无浪笑道:“沈少侠不要着急,对你讲这些,自有我的道理,请你继续听罢。
“外人看我们是安家少主,地位尊宠,享尽荣华,他们哪里知道当少主所要背负的责任。沈少侠,早听说你是凌掌门最得意的弟子,想必你也背负上一些幽谷居的责任了吧?”
沈伯儒点点头,道:“师父已将师门之仇交代给我,并且要我为天下安宁尽力。”
安无浪略一思索,笑道:“沈少侠,你师父当真是爱你如心肝啊!”沈伯儒问道:“安公子从何知晓?”
安无浪道:“凌掌门交代事情给你做,让你得以在江湖中一展身手,却又担心你的安危,知你武功不如何不败,就托我伯父照看你。哎,用情之深,当今五大门派里,像凌掌门这么至情至性的,却也没几个!”
沈伯儒一听恍然大悟,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安无浪见状笑了,“别忙,等我讲完了你再一个人慢慢哭。
“沈少侠肩负师门之仇,就以为是担了大责任了吗?幽谷居在外经营多处生意,又有大片庄园。那么,生意往来账目,庄中事物的处理,甚至于庄稼收成的好坏,这些沈少侠都关心吗?据我所知,幽谷居的这一切事,事无巨细,都是凌掌门亲自过问。他这是怕,让你们做这些琐事,会消磨了你们少年人的锐气。即使他已年过半百,还要操劳啊!而在安家呢,这一切琐事,历来都是又少掌门打理的。所以,安家的少主,素来没有半分锐气。而像我大哥那样的,实在算是百年一遇了。
“那日大哥落泪后,对我说,‘无浪,你知道咱们名字的由来吗?是你伯父取的,咱们这一辈里,只咱两人的名字是掌门亲自取的。他希望这世间能安宁太平,无尘无浪。其实,我闯荡江湖虽没几天,倒也明白一件事:安无尘,安无浪,这世间安能无尘,安能无浪?’我后来时常在想:这世间安能无尘,安能无浪,而对此,我作为名门少主,又能做什么?早些年,我也想像大哥一样身入江湖,行侠仗义,视天下安宁为己任。我也一心想做大哥和我都想做的事,可惜……过了这些年,我就只剩一个愿望了:力保安家太平。”
安无浪说着,一种坚定的神色取代了阳光般的笑容,他忽地握紧沈伯儒双手,颤声道:“沈少侠,我和我大哥深知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所带来的那种人不由心的痛苦。你,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啊!”
沈伯儒正色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要让这天下都安宁。”
安无浪道:“太好了!这正是我大哥当年的心愿,也是我少年时的梦想。可惜,我不能实现它。安家素来避开江湖恩怨,我若放开手去做,定回将安家置于尴尬境地。所以,我们的心愿,甚至是几代江湖儿女的心愿,沈少侠,就拜托了!”
沈伯儒一时目瞪口呆,想不到“笑面冷血安公子”竟会对自己说这么慷慨激昂的话,忽然间,只觉千斤压顶,自己想做的事居然成了“几代江湖儿女的心愿”,一时不知所措,终于问道:“敢问安公子,我该怎么做?”
安无浪放开他双手,恢复一脸笑容,打开折扇晃晃,笑道:“当然是鲜衣怒马,仗剑走天涯!”见沈伯儒一脸不解,又道:“眼下何不败失尽人心,武林盛会过后,四处暗杀他的人又会活跃起来,想他不敢贸然露面来找你麻烦。你何不趁此机会行走江湖,广交好友,结识一群志同道合这士,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你振臂一呼,天下英雄响应,共同讨伐何不败,而后立新的盟约,共同盟誓不兴刀兵,天下安宁!”
沈伯儒笑道:“甚妙!想不到文雅如斯的安公子,淡泊如斯的安公子,竟有如此韬略!”安无浪笑道:“还不是我大哥当年的主意,我哪能想到。如此,沈少侠放开手去干吧,等到你振臂高呼的那一天,安家也到了响应你的时候了。”
沈伯儒皱眉道:“只是我的师门之仇,岂不是要耽误了?”安无浪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上次武林盛会,因为你们师兄弟年幼,凌掌门都放弃了报仇的机会。凌掌门能为你们耽搁些时间,你又何尝不能为了天下耽搁些时间呢?我相信,以凌掌门的仁义之心,肯定会支持你的!”
沈伯儒点点头道:“师父素来都会为我着想。”安无浪喜道:“那么,拜托了!如有需要,我定会在暗中相助。”
沈伯儒拱手道:“这次虽未能在武林盛会上长长见识,却幸遇安公子为我指点迷津。安公子救我性命,又为我指明道路,着实是我恩人啊!恩公!”说着就要拜下,安无浪赶紧扶住,笑道:“他日沈少侠圆我梦想,当是我的恩人才对。这样,咱们也别迂了,还是你称我‘安公子’,我呼你‘沈少侠’,一切交情,你我心中自知,尽在不言中!”沈伯儒爽朗一笑,“好,安公子,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