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言信

45、四十五,她们的爱

　　这应该是钱睿第二次看见桃儿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脸吧。桃儿虽然是一个丫鬟，但是平时很注重礼仪，根本不会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这一点和一点都不注重外表、礼仪的小喜真的是完全相反呢。
　　上一次看见桃儿这样子的时候已经是多久以前了呢？那个时候桃儿和小喜刚到雨清殿不久，对自己还没有完全敞开心扉，平时除了一些必要的问候之外就没有多余的话语了，就是因为那一次，让他们三个人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关系。那个时候桃儿和小喜为了保全钱睿，被王后毒打了一顿，钱睿自嘲地笑，其实很久以前王后就已经容不下他了不是么？可笑的是当时他以为一顿打就已经结束了王后对自己的厌恶，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如果自己不是一个没用的人，如果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如果自己有一点心机，那么就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
　　桃儿好像发现有人进来，她睁开眼，对上的是流泪的钱睿。这几日钱睿的眼泪总是经常流，钱睿毕竟是个男孩子，哭不是他的专长，可是不得不承认，人到了一定的时候只有哭才可以表达自己的想法。
　　桃儿露出一丝笑，她想要伸手去擦拭钱睿脸上的眼泪，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有桃儿知道，当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的时候，就是快结束生命的时候了。
　　“公子，您哭起来一点也不好看。”无法用行动来表示，桃儿只有在言语上阻止钱睿的哭泣。
　　钱睿很想要笑，可是他真的笑不出来，只有擦掉模糊视线的眼泪，双手不安分的搓着。
　　细心的桃儿发现了钱睿的不安，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你不用担心哦，我一点事情也没有，休息一下就好了。”
　　“只是，这个休息要好久好久，所以有些事情，我想还是要告诉公子。公子，桃儿不想再隐瞒你了，这些事情你都是有权利知道的，你已经被瞒得太久了。”
　　“别，等你身体好了再告诉我不好吗？”钱睿单纯的认为只要桃儿不说就真的可以好好的休息，可是钱睿还是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的。黎昕刚才的表现，还有桃儿现在的态度，他都隐约明白了一些。
　　“不行的，一定要说的。”
　　桃儿摇摇头，一字一句的，慢慢的说道。
　　“公子，其实，桃儿是坏人。”
　　桃儿是坏人。
　　钱睿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桃儿的双眼好像透过钱睿看到很远的地方。
　　“对于我的家里人，其实我已经没有什么记忆了，只是依稀记得，小的时候家里还是有一些钱的，父亲是做生意的，一直都不在家，不过父母都很宠爱我，我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不过，那段记忆很模糊，虽然模糊，却很快乐。后来我走丢了，其实是被人贩子给抱走了。我记不清我几岁的时候的事，但是那个时候真的很苦，每天都吃不饱饭，而且还要走很多路，周围也有很多同龄的孩子，但是大家都互相不讲话，也许年龄真的太小，我们都还不明白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我被转手卖给很多户人家，有贫穷的也有富裕的，不过都呆不长久。富裕的人家一般都是因为后来自己有了孩子，而贫穷的则是因为抚养不起。那个时候有一个老妇人收养了我，她对我很好，可是她有一个很不成才的侄子。那个侄子好赌，常常欠了一屁股的债要老妇人偿还，老妇人的家财渐渐被侄子毒光，最后把主意打在了我的身上。
　　“就在我以为我会被买到妓院去的时候是一个老宫女救了我，后来我跑回了家，那妇人已经病死了，于是我哀求老宫女带我入宫，因为外面的世界真的太可怕了，人与人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保障，有的只是利益，他们会为了利益出卖任何人。”
　　桃儿停顿了一下，钱睿看得出来那段记忆给桃儿带来很大的伤害。桃儿整理完思绪，接着说道：
　　“入宫的时候我还没满十岁，不可以服侍宫里的主子，于是我就从打杂的开始做起，老宫女对我很好，虽然宫里的生活很枯燥，也逃不掉尔虞我诈，可是比起外面的世界，好的太多了。所以我安心的在宫里住下，一直到老宫女死了，我都没有改变自己想要将一生都奉献给王宫的想法。
　　“我守着自己的本分做下人，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一直到……齐总管找到我，说让我做公子的贴身侍婢。
　　“公子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呢。好吃懒做，有时候还有些自以为是，明明都是缺点，可就是讨厌不起来。王上是所有人的梦想，所有的妃子都巴不得脱光衣服抱住他，可是只有公子，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样子，所以刚开始，我真的觉得很奇怪，公子除了皮肤白以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圣上会那么宠您呢？后来我终于知道，公子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只要接近您，就会忍不住喜欢您，包容您。好像那些缺点都可以忽略，有时候还会变成可爱的地方。
　　“可是，我很痛苦，也很矛盾。我是真心想要为公子奉献生命的，但是，又不可以。公子，您会原谅我吗？其实，公子之前中的毒是我下的，公子每日的饭菜都是由我准备，起初是在饭菜里下药，可是因为圣上也日日来雨清殿吃饭的关系，最后我将药下在了香炉里。是的，就是那个公子很喜欢的香炉，后来被您放在床边上的。”
　　钱睿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桃儿还是顾虑龙鹤轩的，不过心里还是有一些震惊。虽然当时思聪说这个毒是要长期下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桃儿和小喜，但是都在潜意识里排除了，没有想到真的是她。所以他时常会睡不醒，所以他时常会觉得没有力气，其实那个毒就是在慢慢的夺走他的行动力吧。
　　“这个毒是慢性的，每日下一点，下足了两年，就会开始高烧不退，这样烧个三四天，就会死亡。所以大夫看不出什么端倪。”桃儿继续说道，“可是我很害怕，所以每次都只放一半的量，只是没有想到，即使是这样还是会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导致您昏睡不醒，还是在那样要紧的关头……”
　　“这不是你的问题，当时的昏倒，也有很多是我自身的原因。”
　　桃儿看着钱睿，知道钱睿也不过是在为自己开脱，可是已经没用了，桃儿已经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
　　“公子，您还记得绿汀宫的事情吗？其实，那一切都是长公主，不，是王后的安排。”
　　钱睿瞪大眼，他没有想到竟然这个时候还会扯出那么早以前的事情。
　　桃儿垂下眼眸，抿了抿嘴唇说道：“事情的开端，是绿汀宫的侍女晋春和侍卫卫品。公子，晋春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当初在绿汀宫对我们特别凶狠的宫女。他们二人都在绿汀宫当差，他们两情相悦，在别人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私定终生了。可是这被长公主发现了，在宫里，侍女和侍卫之间的恋情是不被允许的，一旦被发现，不但有严厉的刑法，还会被驱逐出宫。这也是为什么晋春和卫品没有公开的原因。被长公主发现以后，晋春和卫品哭着央求她，可是长公主不同意，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卫品打晕了长公主，这就是长公主会失踪的原因。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的，这件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云袖妃知道。云袖妃和王后一直都有仇，云袖妃一直都认为蒋盈王后会坐上王后的位置是因为她有长公主和二王子的关系，所以她决定要借此除去他们二人。那个时候王上和王后都在庄皇寺祭祖，所以根本没有人可以阻止云袖妃。
　　“二王子一直都很粘长公主，长公主的失踪给二王子带来很大的刺激。云袖妃利用这一点把二王子引到地牢，晋春和卫品虽然很惶恐，但是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连二王子也一起囚禁起来。其实他们只是被云袖妃给利用罢了。后来晋春和卫品知道了云袖妃的计划，虽然不甘心做替死鬼，但是也无可奈何。
　　“但是长公主不愧是长公主，她给二人分析了当时的情形，并且保证如果他们肯听她的，她一定会保全他们二人，不让云袖妃伤到他们。而长公主的这个计划……”桃儿停下，看着钱睿说，“就是要害公子。”
　　“所以，我是被故意引到那里去的对不对？龙维维利用我，我把他们救出来以后她也是故意不找救兵的，既然你知道整个计划，那你就是他们的人，我在走之前说让你带兵来找我，怪不得我在地牢里苦苦等待却一直没有人来，其实，龙维维的计划从头到尾只不过是要我死而已。而你是人证，如果我死了，她就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云袖妃的头上，一箭双雕。”钱睿心里把龙维维从头到尾骂了一遍，连带父亲龙鹤轩也骂进去了。这个十一岁的狠毒的小鬼，实在可怕，心狠手辣。
　　“对不起，公子……”
　　“没关系，我并没有怪你，因为到最后带齐软来救我的还是你不是吗？而且当我醒过来的时候，你是真的在为我担心，那种决堤的眼泪我还是看得出来你的真心的。”钱睿苦笑，虽然知道了真相心里有一点不爽，但是她还是要高兴不是么？桃儿并不是完全的背叛他，桃儿还是心里有他这个“公子”的，所以毒她只敢下一半，所以她还是会找救兵救他，所以她还是会真的因为担心而为他哭。
　　“那么你的背后的主子，是龙维维吗？”
　　桃儿摇摇头：“公子，桃儿以前就对您说过，不要小看了王后。其实云袖妃这件事也不是长公主的主意，而是王后。她虽然人不在王宫，但其实她的眼线到处都是，您的一举一动就算没有我她也清楚的很。就像这一次，您的离开，她也一直都知道您的路线。”桃儿忽然咳嗽起来，钱睿为她顺气，桃儿接着继续说，“其实这一次，王后也是想要杀您的。尹侍卫的刀有毒，只要他拔出来您就会中毒，所以您中的就是那个毒。”
　　“你说什么？”钱睿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那这样，你不是也中毒了吗？”
　　“不会，我有解药。”
　　钱睿刚想问桃儿为什么她现在会中毒，只是脑子忽然停了一会儿，钱睿有些不肯定，颤抖的问道：“桃儿……你……你该不会把解药，给了我？”
　　桃儿没有回答他，可是眼神已经让钱睿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这么做？”钱睿觉得脑子“轰”地炸开，又开始疼起来。
　　“公子……您让桃儿，怎么可以输给，小喜那个丫头呢……”桃儿说着说着，眼泪又滑落下来，“桃儿做了这么多对不起公子的事情，可是公子还是待桃儿像家人一样，桃儿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背信弃义呢……虽然桃儿的主子是王后，但是，其实桃儿的心里，一直都把公子当作家人看。”
　　钱睿忍不住抱住桃儿：“是，我们是家人。我们不是主仆，只是家人。”
　　“公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桃儿想要抱住钱睿，可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有无声的哭，“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小喜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钱睿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桃儿的道歉。
　　“你好好休息，不要再多说话了。”钱睿放开桃儿，为桃儿掖好被子，桃儿摇摇头。
　　“公子，我的身子自己知道，这个毒我更清楚。我是活不过今晚的。”
　　“别乌鸦嘴！”
　　“不是，我是说着真的。”桃儿闭上眼，她说话已经开始吃力，“公子，桃儿好累，好困好困。”
　　“你好好休息……”
　　“公子，如果您在外面累了，就回去吧。王上是真的喜欢您的，我也看得出来，您是真的喜欢王上。您老实的对昭王妃说清楚，她不会阻止您的……公子，如果您回去了，要小心王后……公子，长公主虽然是个孩子，但是她其实很狠毒的……公子，二王子不要太靠近了，他毕竟是王后的孩子……公子，北王是所有王爷当中最公道的，您一定要和他处好关系……公子，公子……如果您不回去……不管您回不回去……您都要幸福……连带桃儿和小喜的份一起……”
　　公子……桃儿一直都很想说，其实桃儿喜欢您，好喜欢好喜欢您，不是家人的喜欢，也不是主子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您是不是一直都不知道呢？您的眼里，其实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吧……所以，公子，你要很开心很开心，这样桃儿和小喜才会开心……
　　钱睿一直都握着桃儿的手，桃儿断气的时候，还紧紧握着钱睿的手，那是她最后的力气。
　　钱睿愣愣的，他知道桃儿已经离开了，可是就是松不开手。好像她只是睡着了，天亮了就会醒。
　　凝洛和袭旻站在屋顶，夜风吹得袭旻的头发扬起，随着凝洛扇子上的铃铛，勾画出一副奇妙的画面。
　　“钱睿是根蠢木头，那个丫头更是蠢。为什么不告诉钱睿她其实是被威胁才会听命王后的？为什么最后还要给小喜洗脱罪名？她们其实都是叛徒啊，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有什么好处呀……而且她们两个明明是背着王后逃出来投奔钱睿的，又不是害他来的。”凝洛满脸不屑地说。
　　袭旻看着天上的月亮，过了很久，才回答凝洛：“因为不想让他更难过，所以宁可自己做坏人。”
　　这就是喜欢。
　　“這樣很無私嗎？”凝洛又問。
　　無私嗎？也許感情上，人都應該學會自私，這樣才會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