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言信

46、四十六,一路好走

　　从小到大，钱睿从来没有这样坚持过一件事。天亮之后，黎昕推开了房门，看见的是一夜未睡的钱睿，他拉着桃儿的手，发着呆。这种画面让人看着心疼，不忍心打破沉默，可是不能不阻止钱睿，因为桃儿已经死了。中毒而死的尸体总是发臭的特别快，呆在屋子里一个晚上的钱睿或许没察觉到，可是黎昕一进屋就闻到了，屋子里已经有了一种尸体特有的味道。
　　当人伤心到极点的时候，眼泪是流不出来的。黎昕发现钱睿张大了眼，却很无神。他走到钱睿的身边，手轻轻抚摸钱睿的头，让钱睿可以靠在自己的身上，他很难安慰他，他们主仆之间的事黎昕虽然知道，但是毕竟不是亲生经历，所以也不好说些什么。
　　“我握了一个晚上，可是都没有办法把她的手给烘热，还是冷冷的，越来越冷。”
　　面对钱睿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黎昕很难回答，他忽然开始有些心疼这个孩子，他是一个善良的人，真的是一个没有心机的好人。黎昕有些吃惊，自己为什么要心疼他？问题浮出水面的时候就不得不正视它，黎昕有些惊慌，甚至忘记了怀里的钱睿，脑子里有无数问题在跳蹿，却又都和钱睿有关。
　　黎昕还以为自己是一个冷血的人，今天忽然发现，原来还不是，原来自己还是有感情的，还是会心疼的。这是一个不好的发现，黎昕摇摇头，可是现在他却不想改，一切都等过了今天再说吧。
　　“以前，我只要睁开眼皮就可以看见她们。是不是因为我一直没有睡的关系，所以桃儿也不肯醒过来？”钱睿抬起头，充满水汽的双眼对上黎昕，黎昕心里一阵抽动，抱紧了钱睿。
　　“不，不是你的问题。”黎昕很想说桃儿只是睡着了，可是又觉得太过幼稚，如果按照他的性格，绝对会提醒钱睿她已经死了，也不会浪费时间在这里安慰他，可是那种话就是说不出口，最后都卡在喉咙。
　　“以后，我该怎么办呢……一个人了吗？小喜也下落不明，我该怎么办呢？桃儿，你那么聪明，那么冷静，你真的放心我一个人吗？”钱睿说话不紧不慢，可是没说一个子黎昕的心就跟着抽动一次，好像有人再用鞭子抽打一样的疼。钱睿低着头，一夜未睡的他很憔悴，加上身上还有余毒未清，除了脸色不好之外连声音都有些沙哑，黎昕推测是伤风。若是伤风问题倒也不大，真正的问题就在于他肯不肯休息，但是当下来看，只有钱睿说什么是什么了。
　　“不，你不会一个人的，我答应过你，会和你一起的。”黎昕是下意识的说出这句话，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握住了钱睿。他没有料到钱睿的手会如此冰冷，冰冷的程度丝毫不输桃儿。
　　“和我一起？和我一起的人，下场都不好，你确定？”钱睿瞪大眼看着黎昕，像是在对自己说，“小喜不见了，桃儿死了……我应该是很不详的，却又那么自以为是，我究竟算什么呢？自作聪明的以为只要自己老实守本分就可以了，结果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好像是一个麻烦究集体，可是最后的不幸却都在身边的人身上，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要代替我呢？”
　　“小木，你不可以这样想，如果你这样想，桃儿的死就变得没有价值了。”黎昕一声大喝，阻止了钱睿的胡思乱想。
　　钱睿愣愣地看着黎昕，良久，他伸出一只手搂住黎昕的脖子，然后两只手都紧紧的搂住，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好像这样可以让他安稳一点。
　　“小木？”
　　钱睿靠着，闭上眼。
　　“你不会再赶我走了吗？鹤轩。”
　　黎昕刚要说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别人的替身了，对方还是龙鹤轩。除了不爽，黎昕的心里还多了一种很酸溜溜的味道。
　　钱睿没有吃饭，一切的事情都是他亲力亲为，要说别人做了什么，那就是黎昕为钱睿买了一把锄头。钱睿用那把锄头，自己一个人为桃儿挖坟。好几次黎昕想要帮忙，叫过来的壮汉也都随时准备帮忙，可是都被钱睿阻止了，他说要自己来，让他们就站在边上。
　　钱睿给人一种随时就会昏倒的感觉，他因为之前的长期昏迷导致营养不良，整个人都很瘦弱，这次又中了毒，也不肯休息，所以看上去还很憔悴，就是一副病态的样子。钱睿挖了两个时辰也才不过半米深，可是他一直没有怨言，黎昕注意到他握锄头的双手早就出了血泡，可是他却没有吭过一声，这是他的执念，不能帮忙的黎昕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支持了。
　　一直到天都黑了，旁边的壮汉也一个个都离开，钱睿才挖好一个差不多深度的坑。最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黎昕蹲下身子拉着钱睿的双手将钱睿拉到地面上，他真的好像要昏倒了，一直没吃东西也不知道饿，黎昕还什么话都没说，钱睿已经站在旁边指挥那些仅剩的壮汉把棺材抬到他刚挖好的坑里。
　　等到棺材放好之后，黎昕让那些壮汉把棺材盖给盖上，钱睿站在边上，没有哭，只是嘴唇微动，黎昕注意到，他说的是“下辈子你看见我了，不要忘记我。”
　　棺材盖盖上之后就是盖土，钱睿乖乖的站在边上，看着小小的土堆行程，然后拿出冥钱开始烧。
　　整个过程，钱睿和黎昕的对话几乎没有，黎昕觉得自己很多余，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是看着钱睿为了桃儿做到这个地步，虽然桃儿是代替钱睿死的，但黎昕就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壮汉也都领了钱离开。钱睿坐在墓边上，黎昕以为他会坐一整晚，正在担心他又一夜不睡风寒会严重的时候，钱睿忽然站起来，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微笑。
　　“桃儿，你千万生我气啊，我要走了。如果你舍不得我，可以跟着我，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如果你还是跟着我比较好，我怕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会吓倒，如果我吓倒了，你一定会很难过的对不对？那不然你打扮的漂亮一些？那也不行，如果你打扮的话那些孤魂野鬼就都跟来了，那我不是很惨？唉……桃儿，你还是投胎去吧，找一个好的人家，不要再做丫鬟了，做个小姐，这次是做真的小姐，永远的小姐。我把我以后的幸运都给你，所以你下辈子一定会很幸福的，走吧，走吧，不要再留恋了。”最后一句话像是说给钱睿自己听的，说完，钱睿小跑到黎昕的面前：“黎大哥，我饿了，我们回客栈吧。”
　　“嗯。”黎昕呆滞的点点头，对钱睿这样突然的改变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桃儿，我走啦，我下次再来看你。”钱睿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了手，好像在对桃儿说再见。
　　黎昕转身，还是那个坟。
　　也许，钱睿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
　　吃过晚饭，钱睿又喝下黎昕特意为他准备的一贴药，说是可以强身健体抵抗风寒，味道倒是不难闻，所以钱睿一口气就全喝了，出乎意料的还有些甜。喝完了药，钱睿就回房了，黎昕也没有阻止他，而是陪着他上了楼，然后也进了自己的房。
　　进了房之后，钱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捂着嘴，用最轻的声音哭泣着。他靠着门，然后慢慢滑下，好像全身都散了架一样根本无法支撑自己，他时而低头，时而抬头，用袖子擦掉眼泪，但是很快眼泪又流下，根本来不及擦掉。
　　桃儿的笑，桃儿的哭，桃儿为自己担心时的样子都还在脑子里，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死了。她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人就是这样，本来钱睿离开王宫也做了不会再看见两个丫鬟的准备，可是活着和死了是不同的，知道对方是活着，哪怕真的永远都不见，但也只会是思念和怀念。可是如果对方死了，那种无法相见就转变成了刺心的痛。桃儿死之后，钱睿一直都很冷静，可是当现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真的没有办法再装了，他就是想要哭。这个时候，钱睿终于觉得寂寞。他是一个讨厌寂寞的人，真的，很讨厌。
　　蒋盈……
　　钱睿眯起眼睛：“我不会放过你的。”
　　东苍国王宫内，蒋盈端着一碗热汤，独自一人来到烨沁阁。齐软老远就看见蒋盈，想要问安的时候蒋盈空出一只手阻止。齐软明白蒋盈的意思，侧身在旁，为蒋盈推开烨沁阁的大门。
　　待蒋盈踏进烨沁阁后，齐软又轻轻的关上门，轻叹口气。
　　烨沁阁看上去有些黑，龙鹤轩又批阅了一夜的奏章，没有休息就去上了早朝，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虽然这样让蒋盈觉得很欣慰，可是如果再这样下去，龙鹤轩一定会病倒的。
　　他好像睡着了，趴在桌子上，脸色憔悴。
　　蒋盈把热汤放在桌子上，走到龙鹤轩的身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他亲近过了，虽然钱睿已经不在了，可是龙鹤轩也没有因此到绿汀宫来，不过蒋盈不介意，这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起码这次的战争她是赢了的。
　　没有叫醒他，蒋盈自己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龙鹤轩的身边，看着他的睡颜陷入沉思。手无意识的抚摸他的眉，然后是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依依不舍的离开。
　　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厌倦呢？蒋盈虽然不是急躁的人，但也不能说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可是面对龙鹤轩，她好像真的有用不完的耐心，可以慢慢的等他。那么多年了，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还站在他的身边的？蒋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要强，也不是为了面子，只是单纯的要夺回自己的男人，因为她爱他，比任何人都要爱他。她要的不止是他的人，还有他的心。
　　蒋盈将头靠在龙鹤轩的身上，没有关系，十年不够，还有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四十年，就算到你老到不能走路了，我也会在你身边，等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爱你的只有我一个。
　　龙鹤轩微微一动，醒了。蒋盈连忙站了起来，把桌子上的热汤端到龙鹤轩的面前，温柔地说道：“王上，这是思聪大夫开的养精提神的药汤，还热着呢，快喝下去吧。”
　　“王后费心了，朕没什么事。”龙鹤轩端过碗，喝下汤。
　　“现在虽然是夏天，但是王上这样没日没夜的操劳也是会感染风寒的，不如把思聪大夫叫来给王上看看脉象如何，王上觉得呢？”
　　龙鹤轩放下碗，蒋盈看了眼，那汤几乎没有少下去，可是龙鹤轩的脸上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王上，您笑什么？”
　　龙鹤轩摇摇头，把碗放在边上：“现在有些烫，等凉了一些朕自会喝的，还有一些奏章没有批阅好，王后没什么事的话就走吧。”
　　蒋盈还想问些话，但是龙鹤轩根本没有给她转圜的余地。
　　龙鹤轩瞥了眼那碗还泛着热气的汤，刚才喝下第一口，就忽然想到钱睿发烧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他答应钱睿，只要他乖乖喝药就会承诺他一件事，那是他们两个最没有顾虑的日子，虽然很短暂，不过很开心。而现在，钱睿还没有说要他做什么事，已经离开了。
　　其实钱睿失踪的第二天龙鹤轩已经后悔了，酒醒后的他一直躺在床上，桃儿和小喜在门口的哭泣声他当然听到了。他以为他可以控制，可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受伤。
　　“启禀王上，大王子求见。”
　　蒋盈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齐软的求见声。
　　“让他进来。”
　　龙斐除了问安不会主动来找龙鹤轩，所以当听见是龙斐的求见的时候，龙鹤轩和蒋盈都有些吃惊。
　　房门推开，龙斐站在门口看了眼蒋盈，才踏进门。

作者有话说

　　王上,您终于出现了啊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