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陵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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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顾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上许多，平日里那点云淡风轻的儒雅模样与眼前这个汗湿鬓角，头发略显凌乱，衣衫下摆溅起的黄泥污渍重合在一起，他的呼吸还在急促的喘着，身后是那名曾经在王府遇刺时见过的侍卫首领，手里的长剑还未入鞘，可见来时也并非一帆风顺。
我有些歉意的冲他笑了笑，说道：“似乎给你惹了麻烦。”娜娜被宫中的御医带去救治后，我便被人关在了刚才看公文的另一间小屋里，或许是看在宋西顾的面子上，倒也没有人对我下黑手动私刑。
宋西顾恢复的很快，仿佛刚才那个急切、满眼满心都是担忧的神情只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一般，不过须臾，已经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说道：“麻烦一直都在那里，你不过是受了我的牵连。”
我有些感动他的宽容豁达，如今的局面其实对宋西顾很是不利，我算是他带进宫来的人，不管我犯什么错，都是算在他的头上的，娜娜怀着西摩王第一个孩子，或许还是尊贵的王子，如果出个三长两短，他又要怎么面对西摩王，怎么面对公仪家。宋西顾虽然被封为一字并肩王，但是他的根基浅薄，既没有贵族的支持，也没有平民的拥护，他甚至不是西摩人，他在西摩唯一的基石就是有一个当西摩王的兄弟。
“娜娜和孩子怎么样了。”我问道，并没有按照他的希望跟他一起离开。
“不知道，还没有来得及去打听。”宋西顾说道，“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公仪家的人守在宫外，如果娜娜真的出点事情，再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听到我出事情便第一时间赶了回来吗？我看着他，认真的问道：“你愿意相信我吗？”
娜娜的孩子最终没能留下来，那日西摩王颤颤巍巍的接过稳婆递过来的王子的尸身，这样一个堂堂男儿，刀子砍下来都未必会眨眼睛，却身子发着抖，红了眼眶。宋西顾用手遮住我的眼睛，我只看到襁褓里血红一片，那是个成了形的男婴。
“大王，臣恳请杀了宋西顾和这个妖女，为小王子报仇。”公仪大人铁青着脸，愤恨的指着我们。
“大王，就是这个女人辱骂姐姐，还推了她，害死了小王子。”那个嫩黄色衣服的妹妹跪在地上恳求道，那双柔弱美丽的大眼中蓄满了泪水，盈盈满眶，惹人怜爱。
公仪家很多人都进了宫，一簇簇在娜娜的病房外跪地哭诉，要求严惩我和宋西顾，一时间，宫中就仿佛是养鸭场，被数百只鸭子嘎嘎的吵得人脑壳疼。
“好了，都闭嘴。”西摩王大声斥责道，没有人在意他手中那个没有生命的孩子，也没有关心他正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所有人都只是希望用他手中的权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抱着那个襁褓，痛苦道：“不要吵到孩子，一切都等他的葬仪过了再说。”然后再也不理这些人，甩手离去。
最终，至始至终，西摩王宋沁都不曾进入娜娜的房间，去看看这个刚刚失去了孩子的女人，尽管他们只是一墙之隔。
在西摩，没能长大的孩子都是不详的，他们不配拥有姓名，不配拥有盛大的葬仪，也不配葬入祖坟。西摩王刚刚才登基，还没有开始兴建陵墓，一时间这个长子葬在哪里成了一件棘手的事情，最后还是公仪家的大人站出来说愿意让这个孩子葬入公仪家的祖坟中，这才给这个孩子找了一个安息之地。
西摩的巫师们给这个孩子唱了三天的祝祷词，西摩王罢朝三日陪着那个孩子，直到他被放入棺椁，用三寸长的钉子封死，葬入公仪家的家族陵寝中，墓碑上刻了西摩王给他的名字，宋忆。他会一辈子记得这个孩子，记住他，追忆他，怀念他。
葬仪很简单，西摩王原本只带了宋西顾和三个巫师，只是这几日宋西顾担心我的安危，不肯让我离开他的视线，我便跟着宋西顾在公仪家的眼刀中一道站在西摩王身后，送别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程。
“大王，在这个孩子坟前，你可以替他报仇了吗，他在等你送凶手下去陪他上路。”公仪大人发难道，这里是公仪家的陵墓，因为西摩王在，所以公仪家来了近二十人过来观礼，此刻便纷纷支持公仪大人一同发难。
我听说过这位公仪大人，他曾是西摩王宋沁，不，还是腾格沁尔时的主人，公仪大人曾经是北宣城的城主，是最早跟着腾格沁尔起兵反抗阿部那和的人，公仪大人身高八尺，年近五旬，但仍挺拔健壮，五官端正，面上虽有岁月侵染之色，但仍能感受到因为保养得宜，显得比同龄人年轻。
公仪大人对西摩王客气有余恭敬不足，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挺复杂的，毕竟曾经不过是自己手下的奴隶，如今作为主人还要跪倒在他面前，还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了这个奴隶，却被废除，这样一想，似乎是西摩王辜负他们公仪家多点。
“大人，这件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你想让我送谁上路？”西摩王一改平日里的亲和，面无表情的说道，“现在所有的证据不过是丹娘说的一句话，你们怎么敢再三比我去处死自己的兄弟。”
“大王，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人。”那位嫩黄色衣服的妹妹叫丹娘，她似乎受到了什么不公正的指控，泫然欲泣。
“你怎么证明，巫师在这里，你跪下，向他发天雷誓言。”西摩王冷冷的说道，“用天雷誓言证明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天雷誓言，是西摩最庄严、最郑重的誓言，它是要发誓人用自己的灵魂向上天保证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背叛天雷誓言的人，在西摩国的历史中从来没有能活下来的。
丹娘听到天雷誓言是身体颤抖了起来，她求救般的向公仪大人看去，却只得到一个冰冷的警告，“丹娘，跪下，同巫师发誓。”
丹娘有些绝望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末了单薄的身子跪在巫师面前，苍白的面色比周围的白雪还要惨白上两分，她颤抖的伸出自己的右手，张嘴时先发出声音的不是她的声音，却是牙关因为颤抖而碰撞的声响。我有些不忍的从她身上转开眼，听说公仪大人为了娜娜起兵反抗阿部那和，却没有想到视另一个女儿如同草芥一般。
“等等。”那个穿着红色貂皮斗篷的女人被五六个侍女簇拥着走了过来，这次的事明显让她的健康受到了巨大的影响，虽然用胭脂染了嘴唇和面颊，但是虚弱的气色还是能让人一眼感受到病气，她走到丹娘面前，冷眼瞥了她一眼，有些嫌弃的说道：“站起来，滚远些。”
丹娘似乎听到的不是轻嘲而是天籁一般，面有喜色的赶紧起身，往角落里靠去。
娜娜径直走到西摩王身前，也没有行礼，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然后说道：“阿沁，你竟然都没有来见我一面。”
西摩王从一开始就强自忍耐的目光终于落到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这个叫娜娜的女人是他少年时生命中的月光，是只能仰望却不敢触碰的信仰，是他曾经珍藏在心底的梦想，可是，为什么今天走到了这一步。西摩王用尽所有的力气，一字一字的叫道：“娜娜。”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连为我们的孩子报仇都做不到，你不配。”娜娜红着眼睛大声说道。
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上散落下来，落在西摩王的脸上，化作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脸颊落下：“现在没有证据，我会调查的。”西摩王说的很艰难，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血泪。
“难道我说的话不是证据，我作为受害人亲自指认，难道你不相信吗。”娜娜看着他大声控诉道，眼里满满的失望和恳求，明亮的眼里承载了无数的希冀，炙热的目光让人不能拒绝。
西摩王转开视线并不肯与她对视，两人之间暗流汹涌，我听到宋西顾在一边轻轻的叹息，似乎低低的说了一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腾格沁尔，你太让我失望了。”娜娜冰冷的看着他，仿佛刚才的虚弱、伤心、失望，都是幻象，不曾存在一般，“来人，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刚刚才寂静的陵园中，忽然从四面八方出现了一个个黑色的身影，他们仿佛是从陵墓底下出来的幽灵一般，层层叠叠，将我们包围在黑色的海洋里。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陵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