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之雁过》陈知一

87、除夕夜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冬季，似乎一切都被覆盖在忙忙白雪里。屋子里的炉火烧的旺旺的，上好的银霜碳连半点青烟都没有飘起，我半推开窗，托着下巴看着屋外的风景，心里的思绪却被缠绕着随着雪花，去了远处，到了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土。

　　今天是大魏的除夕夜了吧，往年这一日有多热闹便能衬的今天有多冷清，那日我和母亲白天会奉诏进宫和姑母在一处，姑母的凤池宫中窗明几净，屋子里摆出平日里都积压在库房的那些大件物品，各色别致的窗花贴在往日的威严的凤池宫中，竟也带出了些喜庆、人热闹的氛围。我以前都是不耐烦出入这样的场合，虽然十分习惯，但是不喜欢，我其实也不爱住在宫中，虽然姑母待我很好，但是幼时为了矫正我的性子，被秦嬷嬷磨砺经历的那些过往我也没有忘记。只是如今回忆起来，往昔那些似乎变的格外珍贵，就连看着母亲与姑母相坐聊天的场景，我都能感动到落泪。

　　母亲。赵深曾经说我年幼时很黏着母亲，但是幼时的记忆已经很浅薄了，母亲又是那种并不善于表达对子女喜爱的女子，像我们这样豪门世家的孩子，自从出生起，乳母、嬷嬷一抓十几个，更不用提丫鬟这些，亲娘能做的，也就是每天看上几眼。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在异国他乡的一个下雪天，在除夕夜，我难过的想要哭。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这个时候谁会来，我起身开门，只见宋西顾将好几大盒东西叠放着捧在手中，“你怎么来了，怎么自己拿了那么多东西。”我想要帮他拿一些，却被他闪身让开。

　　“没事，没事，真的不重。”他将手里的木盒放在桌上，一个一个的打开，一盒是满满的橘子，一盒是糕点糖果，还有一个打开来竟然是瓜子核桃之类的坚果。

　　“刚刚才记起来今天是除夕夜，本来想让厨房给你做盘饺子，但是现在天气冷，府里的下人都早早的歇下了，我只能自己找了这些东西，也不管爱不爱吃，凑个热闹吧。”宋西顾笑着说，“西摩这里是不过春节的，也没有除夕，是不是太安静了。”

　　我看着他，这个人将刚才屋子里的寂寞冷清冲刷掉了一大半，我由衷的说道：“多谢你。”

　　宋西顾围着炉火坐了下来，搓了搓手，说道：“我已经有十几年没过过除夕了，其实该谢谢你，可以让我有机会过下除夕。”

　　他来西摩不过几年，怎么会十几年没能过春节呢。

　　宋西顾看出我的疑惑，说道：“我年少时父母双亡，家中人口单薄，也没有什么亲戚长辈可以依靠，我记得是八岁那年吧，离开了家乡去了京都，在那里挣扎着过日子，自己一个人住，哪里知道什么过节。”

　　宋西顾的人生也是相当的坎坷，好不容易当上了状元，因为拒绝赐婚，竟然被革除功名流放了，在来西摩的前几年，应该过得也很艰难吧。

　　“不过能来西摩也是件好事，不然我也不会遇上阿沁，终于有了亲人。”他是个极为严谨自律的人，我第一次在私下听他这样叫西摩王。
　　我起身倒了茶递给他：“既然在西摩已经功成名就了，为什么娶妻生子，给自己成个家呢。”西摩应该有很多女人愿意嫁给他呀。
　　“如今朝政还是一团的乱，我还顾不上......”他有些腼腆的低下头，脸上若有似无的泛起的红晕，或许以后我了解他了我会知道这是他说谎时才会有的反应，只是如今我与他并不熟悉，还以为他单纯只是因为说起这个话题有些害羞。

　　“也别只顾着朝廷里的事情了，这个是做不完，选拔些值得相信的人，把事情分担点出去，不然你都要累垮了。”我说完便后悔了，我与他之间还没有到说这样的话的亲近度，更何况涉及西摩的朝政。

　　宋西顾一听却来了精神，说道：“能仔细跟我说说可以怎么办吗，我虽然考过状元，但对大魏的官吏制度不是很了解，因为身份卑微，从来都没能接触过这些人，这些事。”

　　我见他说的坦荡，便也认真的想了想，说道：“大魏有一个官职叫做上书房行走，这类人的官职并不高，最多在六品以下，但是他们做一件事情，就是帮今上看折子，所有的折子会按轻重缓急分好，里面夹上一张条子，上面写着这份折子的概括，还有处理方式，你也可以参考借鉴一番。”

　　宋西顾点点头，说道：“西摩如今的官员，或者说是识文断字的人，大多是贵族，小部分是平民，贵族们的心根本没有和大王在一块，更何况会尽心尽力的帮助我们，虽然大王已经废除了奴隶，所有的奴隶都成为了平民，但是他们什么都不会，还是只能做些最下等的活，民间现在有那种黑市，就和大魏的牙行那样，很多从奴隶变成平民的人又把自己卖身给了贵族。”

　　这倒是个问题，我说道：“你们西摩入朝为官是怎么个途径？”

　　“如今还是按着以前阿部那和在的时候那般，是推选制度，由氏族推举。”宋西顾说道。

　　“这样的制度，那些平民，还有曾经的奴隶其实是很难出人头地的，你有没有想过将科举制度引入西摩，我有一个想法，你可以先举国推行官办的学堂，像西摩，整个冬天基本上人们是没有事情可以做的，不如就拿来学习，还可以以减赋减税为奖励，鼓励平民学习或者让孩子学习。”我说道，“只是这是件长长久久的事情，没有那么快能看到效果，但也是平民子弟的一个出路。西摩王能带领奴隶们挣出这片大好的前程并不容易，不能就这样被毁去，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宋西顾很认真的听我说，有时候又将西摩的国情跟我讲述下，一起讨论该怎么缓和，末了两人竟说的天都透了点光，“原本就像陪你守守岁，没想到却劳累了你一整晚上替我殚精竭虑西摩的朝政，多谢你，雁声。”他说道。

　　“我也很久没有说过那么多话了，你救了我和邵清的命，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很高兴。”我说的真心实意。

　　宋西顾忽然一笑，说道：“还真的有件事情要劳烦你。”

　　晨光熹微，淡淡的梅香自远处飘来，窗外一片白雪茫茫，有风平地而起，带上点点残雪，新的一年，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