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倾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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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过了很多年，或者说很多年之年我一直都在回忆这一天，这一天，大德二十年十月初五，所有噩梦的开始，我顺遂人生的结束，开始流淌着血泪的第一天。其实那么痛的一天，那么刻骨铭心的日子，我虽然将这一日刻在了骨血里，但你让我真的回忆，我却已经模糊了，我只记得那日耳边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些眼泪都是从我的亲人眼里流出来的，那些哀鸣都是我的至亲嘶吼出来的，是的，那一日护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我二舅舅唯一的儿子，我的表弟杨雁时被人重伤，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太医令苍白着脸，颤抖着身体跪在地上冲外公摇头，他说雁时就算能够吊住命，这一辈子恐怕也醒不过来了。他这话颤颤巍巍的说完，一连晕倒了三个人，外公倒了，二舅母倒了，太医令也被自己吓倒了。雁时，我的表弟，那么年轻，那么明亮的生命，明明还那么鲜活的出现在我眼前，为什么，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
所以，二舅拿着剑冲向瑞安侯府时，我没有阻拦他，没有人可以伤了杨家人还能全身而退的，况且，二舅或许只有这一次机会。瑞安侯府是蒹葭夫人的母家，蒹葭夫人出身不高，母族因其受宠而封侯，世族瞧不上瑞安侯府，但他们一府就是深受皇恩，今上爱屋及乌，给了瑞安侯，也就是蒹葭夫人的哥哥徐修永统领京都茂林军的权力。大魏京都的军防分两部分，皇城以内归禁军副统领殿前大将军施润明统协，皇城以外便由茂林军负责城防，因为握着军权，纵使瑞安侯府根基不深，也能够在京都站稳脚跟。
雁时会受伤是因为和徐修永的嫡长子徐乐天起了口舌，徐乐天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两人起争执，甚至动手我都不怀疑，可是徐乐天有这个胆子敢把雁时伤成这样，纵使他狗胆包了天，有这个本事吗，雁时在南阳军的这些年并不是白历练的，其实当时若是细细想想，或许事情也不会往最坏的那条路上走去，但是那个时候，我的记忆有些混乱，身在局中，哪有心思或是精力来想这些，那时候所有人都被愤怒烧红了眼睛。
二舅舅没能一刀砍了徐乐天，他甚至还没有进的了瑞安侯府，就已经被施润明紧急调来的禁军逼得连门都没法入了，今上下旨由京兆衙门，大理寺，邢部三司会审，徐乐天暂时留宫中羁押，今上一连三天罢朝，只是摆明了态度要保徐乐天的命了。
“雁声，若是到了退无可退那天，你要怎么办。”那日外公问我的话这几天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真的已经到了这一步吗？
“雁声，你要怎么办？”我和外公坐在雁时的病床前，床上的雁时脸色青白，再没有往日丰神俊朗的姿态，他闭着眼睛，没有了往日那种肆意的神态，才让人发现，其实，这不过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那么弱小，那么可怜无助。我不敢多看他一眼，害怕自己忍不住会哭，这几天，有太多人哭了，我有些麻木的不想再哭，哭有什么用，若是不能报仇，便是哭死了，又有什么用。
我平复了心情，缓缓的说道：“今上让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瑞安侯府，摆明了就是防着杨家，其实他也是多心，纵使不是施润明站在门口，便只是一个禁军兵卒，难道我们敢冲进去吗。”无旨冲击禁军以谋反论，“明旨三司会审，可是徐乐天却关在宫中，不就是怕我们下手，今上这次出手未免太快了些，不像他的风格。”
“雁时出事的那天，你爹，我那个好女婿奉旨侍驾。”外公冷冷说道。
挂不得今上的动作那么快，以雷霆之势夺取主动权，这是父亲的手笔，今上必然是要护瑞安侯府，这不光为了蒹葭夫人，也是为了让天下和朝臣们看看，杨家在君权面前只能俯首称臣，君主才握有绝对权力，“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杨家和瑞安侯府的事情了，是今上要和杨家对垒了，这次要不了徐乐天的命了。”今上的三司会审看着不偏不倚，实际三个衙门多方掣肘，这个案子能拖多久只有天知道。
“若不是事涉蒹葭夫人母家，我真怀疑雁时受伤是今上做的局。”我想了想，问道：“外公，雁时和徐乐天冲突的起因查到了吗？”
外公伸手摸了摸雁时的遮盖住他额头的乌发，轻轻将它们剥开，“查到了，就是一些小孩子的意气之争。”
我看不到外公的神情，只莫名觉得他此刻格外温情，他甚少与我们亲近，纵使我一直被号称为最受宠爱的外孙女，他其实也并没有溺爱我的，因为当年就是外公铁血下令让我进宫的，最初时，我也曾无数次反抗，都被他无情的镇压了下来，直至最后认命相信我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肆意的活着了。我说道：“不能和今上硬碰硬，不然真的便无法挽回了，徐乐天的头暂时就记在他的脖子上吧，天长地久，总会有机会的。”二舅提着刀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如今这样的局面也不是不能接受，其实也早就料想到了，只是没有想到今上的动作会那么快，那么不留余地，雷霆雨露，均是君恩，我们做臣子的除了接受又能怎么样呢。天长地久，我总会让瑞安侯府付出代价的。我心里默默发誓道。
“雁声，你是不是还觉得杨家还能退？”外公替雁时轻轻的掖了掖被角，他的背脊仍是当年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挺得笔直，瘦削冷硬的身躯坐在可能一直都不会苏醒的小孙子的床前，为他将窗外的风雨遮挡，“你是不是觉得三司会审要不了徐乐天的命，但是起码他会吃些苦头，等将来有一日将所有的一切都还给徐家，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步的退让后，杨家今后是不是也要继续退让，是不是还有以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公将我的心思拿捏的很准，我虽然此刻恨不得一棒子也将徐乐天打成这样，但是我不可以，今上这样明显的袒护，除了忍耐，退让，我还能如何呢？
“雁声，我希望你是对的，我也希望你能够不后悔今天的选择。”外公站了起来，“既然我们选择退让，那么也不能白白退让，今上要保住徐家，总也要付出代价的。”
我默然不语。
大德二十年十月十五日，一品护国公进宫，同日，今上终于将幽居的太子放出东宫，太子依旧协理朝政，泰王陪着护国公和雁时去北境求医。
这件事好似以另一种平和的，皆大欢喜的姿态结束了，但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倾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