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之雁过》陈知一

55、前路

　　护国公府门口。

　　“姐姐。”我的马车还没有停下来，雁时那张年轻漂亮的小脸便随着车帘一道进入我的眼前，“半年未见，我们雁时长得更加俊美了。”我含笑将手递给他，本来想让他扶着我下马车，没想到双脚离地，竟被他打横抱了起来，他调皮的跳下马车，这才把我放下，“让你再把我当小孩子。”他淘气的冲我笑道，“我现在力气可大了，都能抱的动你了。”

　　雁时的长相随他母亲，在男子中是那种少见的漂亮，男生女相原本会偏向阴柔，但是从小生在金玉富贵之中，养成了一股子骄傲肆意的脾性，如此长相上那份阴柔便被冲淡了四五分，小时候只觉得是个漂亮的瓷娃娃，这几年军中历练，便能够看到几分二舅凌厉的气场了。

　　“这样大了还那么淘气。”表哥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刚下马车并没有注意，原来表哥和雁时一起站在门口等我。“表哥别训他了，如今也是难得能见雁时一次，这次呆多久？”

　　“楚将军奉命去横岭关换防，他回去的时候把我带回去。”雁时说道。

　　表哥虽然与二舅关系紧张，但是同雁时却是好的，我小时候跟着表哥在街头横行霸道的时候雁时才刚刚出生，杨家子嗣单薄，两个舅舅都只有一脉单传，周围也不是没有同龄的玩伴，但是身份地位有别，那些玩伴多少都带着些讨好和奉承，雁时年纪虽然小，但也明白真情和假意，二舅母虽然骄纵他，但他却从小便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对我和表哥总是黏的很。

　　“姐姐，你在笑什么。”雁时拉着我的手往府内走去，我含笑看着他，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小时候拿着糖一定要喂表哥吃的那次。”那时候他应该刚刚两岁，那时大舅舅没了的第一年，我总是逮着机会便让姑母送我来表哥府上陪他，那日刚在门口下马车，便被隔壁护国公府门口正出来放风的雁时看到了，死死抓着我的裙摆要跟我一起去忠勇公府。记得那时是冬日里，刚刚过了年，雁时穿着红色的棉袄，头上那顶大红的兜帽上绕了两圈白色的抹额，他的八字轻，便没有跟着穿素衣守孝，他便抱着表哥的大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讨好的看着他，说：“哥哥，吃糖。”

　　雁时对小时候的事情已经没有印象了，但是表哥还记得，他脸上难得流露出两分柔和的神色，带了些许笑意，“那时候你长得好看，你姐姐小时候都没你好看。”

　　“怎么会呢。”他笑嘻嘻的说道，完全没有旁人印象的骄横和肆意。

　　“你姐姐小时候是京都最有名的霸王，从小比男孩子还要野上三分，胆子又大，成天的爬墙爬树，一天到晚灰扑扑的，你那时候脸上肉乎乎的，站在那里，甜甜美美的笑一笑，跟一个小姑娘一样，可不比她好看。”表哥说道。

　　雁时平日里是不让人说他的相貌的，他最不喜欢被人说像女孩子，不喜欢被人说长得好看，但此刻却是笑盈盈的听着我们回忆过往。“你们成天说姐姐小时候有多厉害，我却连想都想不出，姐，你真的会爬树吗？”

　　“以前肯定是会的，十几年没爬了，现在我也不确定。”我笑着摇摇头。

　　“姐。”他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心的觑了一眼表哥的离我们越来越远的身影，这才小声的开口道；“姐，你真的嫁给赵王了。”杨雁时漂亮的眉眼此刻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又是担心又是焦虑，“我回来前才收到的消息，我爹让楚将军瞒着我，姐，你怎么可以做赵王侧妃。”

　　我怎么会做他的侧妃，“好像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雁时，你那么生气，是不是听到了不好听的话。”雁时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思不难猜测，这样好看的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骄纵肆意，却在人后闪过几缕阴郁，我知道京中有多少眼红杨家、赵家的人，有多少等我嫁给太子，或者嫁入豪门世家，但是京都第一名花却嫁做侧妃，总有些红了眼的人在背后说些难听的话，其实已经过了那么久了，这些流言也应该要平息了，可是雁时才刚刚回来，却有些不长眼的人开始上蹿下跳了。我叹了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神，淡淡说道：“别理会那些话，嫁给赵王是我自己的愿意的。你回来一趟不易，不要为了这些风言风语浪费心神。”

　　走了几步，心里仍有些不放心，便继续道：“如今太子失势，朝政风雨变幻，你平日里不要随意出门，便是出门也不要......”我止了话头，只拿眼神看着他。

　　雁时面上一红，“姐，我不是孩子了，不会跟以前一样在外面惹是生非的。”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雁时年纪还小，并未束发，柔软的乌发用发带半扎着垂在肩上，触感柔软，便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最最是个赤子之心的人。

　　今日我回来一是为了看看雁时，最重要的是来见外公，太子哥哥现在处境堪忧，我要明白外公的真正的心意，他为什么还不肯有所行动？

　　“小小姐，这边请。”刘爷爷将我带到外公的书房，“老爷已经在等你了。”

　　“多谢刘爷爷。”我推门而入。

　　外公的书房不算让人陌生，但这次格外的沉重，外公坐在窗口的小榻上，指着身边的那个蒲团，随意说道：“坐吧。”

　　我对他福了一礼后便跪坐在他身边，心里思忖着要如何开口。

　　“你想好了。”外公开口道。

　　我微微一愣神，便明白过来，“您知道我不可能弃太子哥哥不顾。”

　　“纵然赔上杨家数百年？”外公的语气越发冷冽。

　　我本能的想反驳，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只听他依旧冷冷的道，“今上如今虽已过知天命年，但是御医同我私下说过身体依旧康健，太子不得圣心已经是明面上的事情了，雁声，你如今若是想让赵王上位，或许都会比维系住州儿的太子位更容易。”：

　　外公极少这样称呼太子哥哥，我叹息道：“难道姑母也肯放弃太子哥哥。”

　　外公嗤得笑了一声，面色嘲讽：“自从蒹葭夫人死后，你以为你姑母在宫中还有什么权柄，她一直自诩聪明，我看也是蠢笨的紧，竟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弄出了人命，若蒹葭夫人真是她杀得，那她也蠢，若不是她杀得，那她便更蠢。”

　　我心下了然，当日蒹葭夫人意外死在册封前夕，今上大怒，姑母在宫前脱簪谢罪，后来所有的证据虽然都或多或少的指向姑母，但今上却按下不发，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今上却夺了姑母主理后宫的权柄，君后两人关系岌岌可危，太子哥哥还真是内忧外患。

　　“若真有人从蒹葭夫人的死开始布局，那这棋局还真是大手笔，算计的步步为营。外公，我想试试。”我轻轻说道。

　　“你想怎么试？”外公问道，他锐利的眼神看着我，我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我已经告诉太子哥哥，让他安静蛰伏，泰王必须回到北境，我会让宋王安静下来，只要今上只有太子一个选择，我想时局总能安定下来。”

　　外公沉默良久，再次抬起头来时，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危险的神色：“你有没有想过最简单的方法？”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我明了了，身在我们这种钟鸣鼎食之家，其实君王防着像我们这种封无可封的人家也不是没有原因，外公说最简单的方法，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只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若还有退路，我不想也不愿走上这条道路，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鬼话，只是今上总归也是我的姑父，姑母的丈夫，太子哥哥的父亲，前朝不是没有杀父杀兄杀弟弑君的先例，丹青上也都是斑斑血痕，可是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用最温和的手段来解决这一切。

　　我低头看着自己露出衣袖的手，手指洁白修长，双手柔软无骨，这双手干净，温暖，我终究还是不想沾染上鲜血。

　　“雁声，若是到了退无可退的那天，你要怎么办。”外公的身影在重重帘幕之后，我看不懂他脸上的神色，我们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一般，等后来我流落江湖，有一天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时他正悲悯的看着我，看着他最宠爱的外孙女走上一条黑暗的，没有前路的未来，他预见了我的失败，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