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之雁过》陈知一

106、伤痕

　　去京都的路线，借口游览大魏风华，便走了我和小蓉、白凤声当年走过的路，从青州郡南下，通过池陵郡，乐陵郡，西摩使团从乐陵郡往西去京都，而我们快马南下去江州，去余水小镇。

　　宋西顾原本想陪我一道，但是他毕竟是使团里最重要的人，各方都紧盯的对象，若是被人发现离开使团便是件了不得的事情，只能再三叮嘱了小心，让我和小蓉，白凤声一道南下，又让他自己的侍卫长星辉保护我们一道南下。

　　我并没有告诉他刘爷爷来找过我的事情，只是还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我见了刘爷爷，接受了那块木牌，对我便是已经不能回头了，杨家的血海深仇已经在我的手上，我暂时还不想告诉他我不能和他回西摩了。

　　进入江州地界后，白凤声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沉了下来，越靠近余水小镇，他的话便越少，直到有一日连小蓉都开始用担心的目光看着白凤声了。

　　为了赶时间，我们四人便共乘一辆马车，我和小蓉坐在马车里，白凤声和星辉一同换着驾车，宋西顾尽量拖着时间慢慢走，但是小皇子的赐名宴指日可待，我们起码要在使团进入京都前同他们会合，所以也只能快马加鞭的赶路。

　　入夜，因为算错了时间，我们没能入城，便在城外找了块空地，点了篝火，打算等天亮了入城。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是夜里还是冷的，我和小蓉睡在马车中，当时并没有打算会宿在车内，所以也没有准备被褥，半夜我被冻醒，看到小蓉身上的那件衣服已经被她压在身下，摇了摇头心想若是这样睡上一晚，明天定是要生病的，便将自己的斗篷替她盖上。

　　既然已经醒了，也没有了睡意，我便下车想坐到火边取取暖。星辉靠着马车睡着了，夜风里，他双手环抱交叠在胸前，我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吵到了他，从旁边的柴火堆中又拿了几根木头放进火堆里。

　　看着火苗在风中来来回回的晃动，等了许久也没有见白凤声回来，我叹了口气，从火堆中抽出一支树枝充作火把朝旁边走去。

　　白凤声没有走远，就在河边，若是马车那里有事大声喊上一句，这里也能听到。许是感受到火光，他回过头看到我，有一瞬间的震惊，却旋即自然的问道：“睡醒了吗？”

　　我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问道：“你呢，又是一夜没睡？”

　　白凤声摇摇头，说道：“也是刚睡醒不久，旅途辛劳，容不了我太多矫情。”他是聪明人，知道自己的异状瞒不了人，便随口自嘲了出来。

　　其实我有些能够明白他的心思，白凤声与我不同，也又相同，我恨赵深，与他不共戴天，是因为赵深手中染了我亲人的鲜血，所以我与他无法和解，但是白凤声不同，他父亲对他只是不慈，利用和设计，别院的杀心若是白凤声不肯承认，也可以推究到他的继母和幼弟手中，毕竟别院的亲戚是他继母的亲戚，他和他父亲之间还是有转圜的余地。他终究心有孺慕，终究心软。

　　“天亮城门就开了，你是应该仔细想想，考虑清楚。”我蹲了下来，将脚边一些干树叶，干树枝收拢，做了个小小的火堆，将手放在火上烤火取暖。

　　白凤声也在火边坐了下来，心中情绪积压的太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也不催他，只是将一点一点将手边的柴火放进火中，火苗在夜色里欢乐的舞动，袅袅的青烟一点点盘旋上升。

　　“从小的时候开始爷爷就告诉将来白鹤书院就是我的，白家的一切都会留给我，或许得到的太容易，或者我虽然不肯承认，但我的确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迂腐的书呆子，我时常会想，如果可以选择，不想要白鹤书院，我想和弟弟换一换，我想要父亲的疼爱。”白凤声说着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说这样的话有些不好意思，但当时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以至于后来父亲和弟弟几次三番的暗中使计想要白鹤书院，我都会自暴自弃的想着，给你们吧，既然你们那么想要，拿去吧，不过都是身外物，何至于此。”

　　我其实理解白凤声的，就如同我一直也不明白为什么赵深要背叛一般，不明白为什么为了权力所有人都可以这样泯没人性。直到后来，我失去了权力，我亲眼看着我的亲人被杀死在魏水之上，经过那些躲藏，颠沛流离的生活，我忽然明白了，如果离开权力，离开我厌恶的权力，其实我什么都不是了，我连保护我亲人的能力都失去了。曾经我以为生活很容易，那是因为我是大魏最能够容易生活的那部分人，但是当年，那些年我无知的享受着权力带给我的便利、荣耀，却在心中厌恶他的存在，当年的我还真是无耻。

　　“我知道自己应该恨父亲，恨继母，还有弟弟，但是我路上一直在想，我去余水小镇做什么，是为了夺回他们拿走的一切，还是为了什么，为了拿回白鹤书院，洗刷掉我的污名，我真的要亲手毁了父亲和弟弟吗。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白凤声喃喃的说道，火光跳跃在他一侧的脸颊上，他的眼眸里一片迷茫。

　　白凤声还爱着他的父亲，纵使心上被狠狠扎了一刀，留下了伤口，但是心还在跳动，仍旧没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