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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大红盖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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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乘马七日,抵达东户郡的那支河。
河面宽广,两岸不能相望,水面波涛汹涌,疾风飒飒。
一仆从上前叩首向宋嘉报告:“河这边有些逆旅。看公主殿下您的安排。”
宋嘉回头看,队伍松松拉拉,人也都七歪八扭着休息着。
宋嘉也精疲力竭了。“罢了,休息今晚,明个再上船。”
仆从得了个准信,找了个旅馆。
宋嘉自是睡上了最好的房间。躺在床上却入不了眠。
陆离的身影涌进脑海里,甩不开。
是杏林春宴上春风得意的探花郎,玉树临风,言笑晏晏。
这样的男人,女子怎能不动心。
于是偷偷向宋恒岱求赐婚。
“女儿钟意他。”宋嘉红透了脸。
一边又担心:“父皇,若是他不乐意。”
“瞎说。一个小小探花郎,朕的女儿他都看不上?”宋恒岱爽朗笑起来。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宋嘉每日都待在闺房里默默数着日子。
“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
又想着得送点什么给他。
“碧溪,我到底绣什么好啊?”到底选鞋子还是香囊。
最后宋嘉连着熬了几天夜,把两个都做了出来。
可宋嘉女工不好。又不肯让碧溪代做。
做出来后一看,纹样七歪八扭,针脚长短不一。
宋嘉气恼自己。
“当初,当初怎么不努力学女工。”
吉日前一晚宋嘉兴奋地睡不着。
本想拉着宋卿,她庶出的妹妹,聊一宿闺话。
可宋卿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宋嘉慌忙跳上了床熄灯睡觉:
“你若不早点睡,新郎官明日见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只熊猫!”
终于盼到吉日。
大红盖头下的宋嘉,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得震天的锣鼓,欢庆的歌谣,还有,还有那一句温柔的“我拉着你走”。
心就这样被牵走,再也回不去了自个的胸口。
宋嘉反倒庆幸有盖头。
不然别人就会发现,公主的脸比那盖头还要红。
“小心台阶。”身旁的男人叮嘱。
可还是不小心踩歪了一脚,半侧身子全压在男人身上。
男人忙环住她腰。
宋嘉一个激灵。
可丢脸死了,宋嘉想。为着一脚的踩歪,还为着那一激灵。
宋嘉恨不得找个地洞。
忙站正,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走神。
坐在床上的宋嘉终于等到陆离应酬完宾客。
“回驸马,公主正在屋内等您。”那是夏嬷嬷的声音。
宋嘉忽然就紧张起来,绞着手指,纠结待会该说些什么。
门被推开,裹挟进一团酒气。
男人却清醒。步伐依旧稳健。
被男人用秤杆挑起盖头,红布擦着脸,宋嘉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抖。
眼光不知该往哪里放。干脆低下头。
陆离忽然蹲下身来,与宋嘉平视。
宋嘉才敢抬头,目光撞进陆离眼睛。
“驸马…”宋嘉小心开口,声音软软糯糯。
“不是该叫夫君吗?”陆离笑着说。
“夫、夫君。”宋嘉脸烫得像发烧。
“春宴上看见公主的第一眼,我就想,若她能是我妻,今生无憾。”陆离拉起宋嘉手,“老天爷眷顾我。”
宋嘉到现在都能记得当时自己听了这句话的欣喜与激动。
原来,原来自己钟意的人也欢喜自己。
沉浸在欣喜中的宋嘉之后都是晕晕乎乎。
晕晕乎乎喝了交杯酒,晕晕乎乎被抱了起来,最后晕晕乎乎落在了床上。
宋嘉躺在旅店床上,痛苦地凝着黛眉。
才不到两年。
怎么就变了心了呢。
胸腔涌起的酸苦愈加浓重,压得宋嘉喘不上气来。
宋嘉辗转反侧,简陋的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门外靠墙睡着守夜的碧溪被吵醒,烦躁不堪却不敢言。
“公主可是睡不舒坦?”碧溪隔着门问。
宋嘉又翻了个身:“想起旧人罢了。”
碧溪闭着眼直打呵欠:“公主何必自己折磨自己。”来这穷乡僻壤,还连带着我们受苦。
宋嘉不语。又翻了几次身,才沉沉睡去。眼角挂着清泪。
宋嘉醒来时天将蒙蒙亮。
碧溪听到响声走进来,端着盆水放在桌上,拧着帕子道:“公主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声响。”
“声响?什么声响?”
“昨夜有伙盗贼闯进这旅馆来,本想洗劫一场,可谁想公主侍卫在这,山贼哪敌得过皇城侍卫。不声不响地就被咱们侍卫拿下了。奴婢连动静都没听到,还是今早侍卫长郭晓跟奴婢说才知晓。”
“有几个贼人?”宋嘉略皱眉头。
“算上外面放哨的五个,总共有十七个山贼。”
“这么多?”
“让他人再多,也敌不过我们,公主放心好了。”
宋嘉收整好下楼时,旅店老板早候在下面。
“哎呦!贵人!多谢贵人相助,小人的店才保了下来!”又连着磕了几个头。
宋嘉扫了眼,没搭理,径直坐到餐桌。碧溪在后头向老板挥了挥手。
老板慌忙站起来,招呼伙计上菜。
“贵人,小人这陋店也没什么精贵的菜,都是些粗茶淡饭,您将就吃着点。”老板又殷勤立在旁边布菜夹菜。
“最近日子不好过啊,周围旅店都被劫过,这次幸好有贵人您。”
咬了口香菇包的宋嘉停住,吓得老板面色变了又变:“可是这包子不合贵人口味?小的立马安排伙计重做!”
“周围旅店都被劫过?”宋嘉扭过头望向老板。
“啊,对对对,这周围二十多家大小旅馆都被抢过。我们这些店家啊,也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们人实在太多,您看小人这这么小的店就来了十七人,更大的店他们贼人更多。”
“为何不报官?”
“怎会没报过!去报,官府压根不管!”老板气得直跺脚。
宋嘉面色凝重。她不知晓离皇都七天路途的东户郡已经乱成如此。
宋嘉扔下碗筷,飞奔上楼。
“贵人!贵人!”徒剩下老板的呼喊。
这里官贼阿附勾结,既然如此京城自是无人知晓这的情况。东户郡尚且如此,离京城更远的地方呢?
宋嘉急令碧溪准备笔墨。她要传信给宋恒岱。
宋嘉是相信宋恒岱的。
只要他知晓了此事,一切就会平定下来。宋恒岱有的是手段。
宋嘉把写好的信交给邮差,郑重交代:“定要亲手交到皇上手中。”
宋嘉再下楼,已是准备离开。
老板点头哈腰:“贵人要走啦?不多住几天?”万一盗贼再来可怎么办。
宋嘉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只能做到这了。她只是个公主,哪轮得到她来治理州郡、除暴安良?又不是皇子。
到了岸边,仆从张罗好船只。宋嘉上了船,却不进舱,只立在船头。
宋嘉想起和陆离也曾同船游玩过。
去年三月,宋嘉见天气晴,缠着陆离要去游船。
陆离坐在书房里写着公文。
宋嘉从后面环住他,摇摇晃晃。
陆离只得放下笔。
“嘉儿,别闹,乖,明日我就带你去,可好?”陆离又是无奈又宠溺:“今个儿先让我把这些公文写完。”
“你怎么这么忙。”宋嘉鼓起腮帮。
陆离把宋嘉抱过来放在腿上,搂住她。
宋嘉仰头望着陆离:“都没时间陪我了。”抓着陆离衣襟,嘴瘪了起来,眼里蓄满了难过。
“嘉儿,对不起。”陆离握住宋嘉手。
宋嘉从陆离腿上跳下来:“好了,不打扰你,可你明天可得带我出去。”
第二天,公主驸马一同出游,引得皇城万人空巷。
陆离带宋嘉到了曲江边,江边早停了艘螭头画舫,牵着宋嘉上了船,两人立在船头,好似一对璧人。
船头舵手掌船,画舫慢慢驶离岸边,从船上看过去,岸上围观的百姓身影越来越小。
忽然宋嘉指着远处,引着陆离去看:“夫君,你看。”
陆离顺着宋嘉右手指的看去,水中是只兔子,在奋力扑腾着爪子。
“兔子也会游泳?”宋嘉甚是惊奇。
“它们虽然怕水,但其实会游泳。这只兔子应该是被宗室来狩猎的追捕,不得已才跳了江。”陆离笑着解释。
宋嘉盯着那条越游越远的兔子,喃喃道:“若不是被逼无路,它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还会水的。”
陆离自是听见了。
陆离看着宋嘉,忧惑参半。
他的公主哪需要想这些。
她就该永远做那娇嫩金贵的花骨朵儿,永远被护着。
宋嘉回过神,呆呆望着陆离。
“傻瓜。”陆离把宋嘉搂在怀里,“兔子会走投无路,可你永远不会。”
是吗。
宋嘉没问出声。
陆离唤人拿来斗篷,轻轻为宋嘉披上,附耳低语:“江上早间雾气重,小心着凉。”
热气扑到耳朵上,痒。宋嘉抬起左手想挠,反被陆离一把拉住了手,惹得宋嘉一阵脸红。
宋嘉抬头凝视陆离,半点不肯移开目光。
“我的公主怎么傻了,盯着她夫君看连眼睛都忘了眨。”陆离刮了下宋嘉鼻子,抿着嘴笑。
“夫君,你真好。”宋嘉把头埋进陆离胸前,含含糊糊说:“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对吧。”
后一句陆离却没听见。
“你看那岸边的梨花。”
宋嘉抬起头顺着陆离目光看向岸边。
岸边延绵无际的梨树,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从树上洒下,落在地上,整片草地似落了雪般,干净白皑。
“真美。待会下船我要你亲手摘一枝,戴在我发上。”宋嘉满脸幸福。
碧溪从舱里出来,为宋嘉披上风衣:“今个是霜降,江上湿气大,公主可小心别感冒了。”又看看船外,“公主,这江上岸边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可看的,还不如坐到里面暖和。”
宋嘉才回过神。
江上的寒气依旧大。可再没了岸边花,也再没了戴花人。
碧溪病倒了。
或许是风浪不平静,又或许是掌舵的是个新手。碧溪第一天还能强忍着,第二天便呕吐不止,卧在床上,直嚷着晕船。
随行的大夫诊断却是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不是晕船吗?”宋嘉问大夫。
“这船是有些晃,但姑娘的心火挺大,这才是姑娘病倒的主要原因。”大夫低头写着处方,“姑娘近日可是心有郁结?罢了,安神清心和治疗晕船的方子老夫且都给你开几副。”
宋嘉疑惑地望向榻上躺着的碧溪:“你若有心事,大可不必瞒我。”
碧溪满面通红:“哪有…哪有什么心结。怕就是晕船而已。”
大夫不再言语,写完方子就退了下去。
宋嘉拉着碧溪手,道:“可是因有外人在所以不好说?现在大夫走了,你不必担心。你是怎么了?”
碧溪愤愤道:“我能有甚心结,是那个老庸医,连个晕船和急火攻心都分辨不好。”
宋嘉松开碧溪手:“若没什么心事就好了,你好生休养着。”
“公主,对不起,现在奴婢服侍不了您了。”碧溪低下头。
宋嘉此次出行为了轻便,只带了碧溪一个贴身女婢。
“又不是三岁孩子,离了人还生活不能自理了?”宋嘉笑着离开关上了房门。
傍晚,一小丫鬟端着个漆盘进了碧溪房,漆盘上放着一个瓷碗。
宋嘉正巧路过,看了眼碗内,盛了满满一碗药,药液浑浊棕黑。
宋嘉在门外待了会,见小丫鬟端着空碗出来,宋嘉招手让丫鬟过来:“碧溪可把药喝了?”
小丫鬟规规矩矩立着:“回殿下,碧溪姑娘已经把药喝了,现在躺下歇着了。”
宋嘉点点头:“你端给她的是什么药?”
“是安神的药。本来奴婢打算把治晕船的药也熬了,可碧溪姑娘说不用。”
“知道了,下去吧。”
宋嘉盯着碧溪房门,良久。
宋嘉扭头回了房。
碧溪是宋嘉十岁时来伺候自己的。因为先前的贴身丫鬟病死,碧溪这二等丫鬟才得以近了她身。
碧溪干活是不用说的。勤快麻利,心细,脑子又活络,一张巧嘴吐出来的笑话常让宋嘉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倒。
可宋嘉与碧溪并不亲热。
碧溪可以跟宋嘉唠天南海北,偏偏从不会谈自己。
只有次宋嘉偶然听见丫鬟们聊天,说碧溪弟弟病重,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宋嘉便唤了碧溪过来询问情况,可碧溪却半点不愿透露。
宋嘉只得发了许多银两给碧溪,便让她退下。
宋嘉半夜里是被渴醒的。
迷迷糊糊睁眼。
“陆离。”宋嘉意识到喊错人,忙改口:“碧溪!拿水来。”
无人回应她。
才想起碧溪病着,不由烦躁。自个起身倒了杯水。
回想自己刚才下意识喊了陆离。宋嘉更满心燥热,推开房门,踱到走廊上。
房门外守夜的婢女打着呼噜,半点没被吵醒。
宋嘉倚在船栏上,外面月朗星稀。
宋嘉又想起往事。
和陆离新婚后,若是半夜宋嘉口渴,这端茶倒水的活便落到了陆离身上。
“何必亲自起来,让下人来做不就行了。”宋嘉趴在榻上半眯着眼,睡意朦胧。
陆离笑笑不语。
“堂堂驸马爷……”话还没说完,水已经递到眼前。
宋嘉停了话,抢了杯子大口喝起来。
“慢点喝,小心呛到,没人跟你抢。”
喝光了水,满足地躺了回去。
“你看你,脸上都蹭上水了,也不擦擦。”
宋嘉迷迷糊糊听见耳旁人絮絮叨叨。
“不…就不擦…”宋嘉撒娇地蹬起了被子。
“好好好,不擦不擦。”陆离无奈摇了摇头。
被拥进宽厚的怀抱里,宋嘉满足地睡去。
江面上的风吹得宋嘉直起鸡皮疙瘩,宋嘉一下子从回忆落到了现实,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拢了拢衣襟,只得又钻进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