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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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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唤一听着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归于静寂,而周遭天光依旧,风烟俱静。
沈唤一也不知自己算死算生。
记忆回归,是死了,可魂魄被束缚于躯体,究竟是死是生呢?
离去不行,原地逡巡,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掠尽天光,暂得虚无。
山川存于亘古,也应习惯了亘古的寂寞。
可又不是这样的。
自世间出现了人,所有新奇的、热闹的喧喧嚷嚷充斥了世间,所谓的人间烟火,惊艳了山川。
一入红尘易,脱身红尘难。
眼不能视物,连光阴也感受不到,清冷石崖似这无边岁月冷且寒。
潭水侵蚀,银针冷光,临川石崖,虚霩飞雪。
沈唤一魂魄已是千疮百孔,大部分时间皆在昏睡中度过。
原来魂魄是梦的依托,昏睡中在太华派的往事纷纷扰扰,吵吵闹闹热闹至极,恍惚之中,沈唤一在想:就这么去了也好,就是对不住江和余了。
潭中人面目不改,青苔渐次爬上衣摆,留下纹印,仿佛勾勒出了山川重叠翠色。
在沈唤一魂魄将散的前夕,下了一场大雪,雪比鹅毛,转瞬覆盖了石崖。
像上天怜惜世人,大哭一场,化作飞雪,遮去世间所有污色,只留下干净到空茫的白。
朦胧中,沈唤一出了石洞。
抬起手,鹅毛大雪从手掌飘飞而过,想到了什么似的沈唤一快步离去,走了一半又停在半途,他怕了,但他真想回去看一眼啊。
山川沉寂了亘古岁月才孕育出一缕幽魂,幽魂的意至便为山川的意至,山川承载了世间生灵,无怨无悔的付出或许只是贪恋一番红尘。
沈唤一只想求得一个不悔罢了。
他的爱人便是他的红尘。
求了红尘,便想求不悔。
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一句句、一声声皆是空濛,化作了烟,催生了泪。沈唤一兀地醒了,手指动了动,只察觉有人反握住了自己的手,手指纤细且冰凉,指腹处还有一层薄茧。
他听见那人低声道:“沈唤一。”
沈唤一下意识地坐起来向后蜷了一蜷。
江和余看见面前的小“师尊”,身着一身雪白雪白的中衣,瘦瘦小小缩在被后,碰到他的手后受惊似的收回手掌蜷起身子,心不由得揪了起来,他的师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无奈起身道:“你醒了,我去叫陈壬絮。”言罢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留下蜷在床边的沈唤一,彷徨又无措地攥紧了手中的被子。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目睹山川之灵死去,故而天降大雪为其谋得生路,又不远万里降下神迹,指引上古银杏前去。
可惜,上天可以约束万千生灵却约束不了半步仙人。
邪术本就是抢夺天机而存,故而不容于大道,亦为天道所斥。
沈唤一手指紧了紧,白绫下的眼睛闭了又闭,最后认命一般躺下了。
他惧江和余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后疯得彻底。
因为啊,比悲伤更进一层的是空欢喜。
他体会过的,他知道的。
……
背后石台广阔,身前涛涛洛水依旧,陈壬絮几番踌躇终于磕磕绊绊地问道:“元措师兄,你真的要离开吗?”
元措负手于身后,脚下步履不停,在石阶上遥遥的回了一声:“很快回来。”
“可……你真的不想再同师父说几句吗?”陈壬絮一脸忧色,眼角泪痣平添几分悲怨,只是一只雪白狐狸趴在头顶让悲伤变了笑谈。
风吹木落天,回应他的仅黄叶落地声。
阵法启动,元措身影凭空消失在了槐叶阴影下的白石阶上。
……
是夜,沈唤一蜷在药阁的床上,灵识全开,借着薄凉的月色望向窗外起伏的群山。
月色薄凉,山色陈黯,窗未关,且纳风入怀。
沈唤一在想,若是未遇见江和余生死本是无所谓的,对他来说,死亡既新生,回归山川,再蓄一生,也是不枉走这一遭。可自己偏偏遇见了江和余。
江和余总是不遗余力地表达自己的爱意,满目诗书,遍山灵花,盛午艳阳,绵绵情话。
他有时也想不透,为何江和余会喜欢上自己呢?明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他回想兜兜转转三世中的第一世。
那一世在人间,有炊烟有灯火有笑谈有梦真。
百年光阴,修仙者的弹指一瞬,却是凡人彳彳亍亍的一辈子。
明明修仙者所拥有光阴更为漫长,却远远没有凡人的光阴有滋有味,太多爱恨在凡间便是遗憾,在此处便是魔障。
大抵能力渐长,野心也便浓厚,所有的求不得也想得,不能也愿能,明知人死不可复生,却宁愿舍弃一生道行换一个痴痴不得的妄念。
凡人同样知道人死不可复生,却因为没有能力只能擦干眼泪继续行走,在走过漫长的路途后便也释然了,苦痛化作一生中永恒的回忆,曾经的甘甜漫上来成了可以随时挂在嘴边的念叨,虽然苦涩,但真的念及此时,也会扯开一道笑纹。
踏踏实实走在路上,认命或是不认命,挣扎抑或顺从,欢愉或者伤悲,浩荡百流中的凡人心才是世间最喧嚣的影。
都说凡人生死最寻常,难道修仙者生死不寻常吗?
他和江和余在凡间相携而行又有何不可。
迫于柴米油盐,乐于琴棋书画,游于江河湖海,笑于功名利禄。
只是对现在来说怕是一痴心妄想罢了。
卷入风波,岂有随意出入之说。
窗外山川,千百岁月,白驹一跃,倏忽不见。
沈唤一蒙上白被,闭上灵识,隔绝了风。
与此同时,江和余辗转反侧不得眠,半是欣喜半是忧虑,寤寐思服心下不安,推门而出去竹林练剑。
心不宁,剑不直,偏锋侧出,劈断青竹。
江和余收剑而立,眼眸低垂,地上尽是竹叶竹枝,思前虑后,还是转身去了药阁。
江和余到时,沈唤一正在点灯下棋。
无人对弈,一人手谈。
那笥里,白棋是清毂木,落子有铿然之音,黑棋是兰因玉,落子无声。
江和余撩了撩青袍,一声不吭地坐在了沈唤一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