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赌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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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掠过万千山川，天将明，雾池山立，有起伏连绵之山，腾雾蜿蜒之水。
水绕盘山，山脊如龙，待日出而起，腾风潜渊；水盈盈如镜，聚半缕霞光，连映雾色，接壤群山。
明明是去赴约，却感觉山川唤我入画。
当时未觉怪异，后来才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行至川临石崖，我如约见到了那个人。
一袭黑衣，墨发掺雪，皮肤素净，眉眼端是柔和，一派竹烟波月之息，又像是江南的风吹过荷塘……适合他的不是临川石崖终日飞雪的山巅，而是江南烟雨楼阁热气氤氲的清茶。
我很难相信，他便是仅凭尖刀一柄破了我的护体灵气，擦过我额前欲要置人于死地之人。
现在回想，不是所有人性情皆如面貌一般，他是，江和余也是。
他说：“你胜，我放你徒弟一马，你输，你便任我处置。”
我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我道：“为何输赢皆由你做主？”
他低头放声大笑，一脸癫狂之态，适时风吹动他的衣衫，散开的发如鬼魅起舞。此时此刻像个不顾他人的疯子，他抬头又道：“因为你赢不了我啊！我反悔了，我不要你徒弟了，我要你！”
看见心魔印在他额前一闪而过，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措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用力捏住了我的下巴，眼中皆是端详之色。
我提起知北剑，剑尖后勾，剑意入剑，立剑而击。
他不惧，手腕直接迎上我的剑锋。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砍上了顽石。
他挑眉一笑，后退几步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白痕道：“没想到，你竟然可以……”
未等他说完，一道“归去”掠起阵阵清光，披散漫天朝其而去。
他手中闪现一柄短匕，在风雪飞击之下迎上，刀光激散，转瞬之间破了我的剑招。
他太强了，怕已是飞升之境巅峰，离成仙也不过一步之遥。
若是《问天》九重境，我或许可以从容一些。
但我不想输，握住知北剑剑剑相逼，他眉头凛然，借着短匕，挥出天罗地网。
我拼着浑身刀伤，抽身按下最后一颗白棋。
周遭白棋依次呼应。在与他争斗之间，我顺势排布了“窅冥阵”。
《七十二阵法》中排行前三的大阵。
一阵毁天灭地之声响起，巨石尽裂，石沫碎天。我眨了一下眼，这阵法太强大了，比得上飞升修士全力一击。
谁知，烟雾飞雪沙尘之中，他走了出来，除了脸色苍白一些，衣服破烂之外竟毫发无伤。
我看他故作伤心之色，委屈说道：“本来还想和你多玩一会，谁知你这么不解风情。”随后他神色一变，面目突然狰狞，额间心魔印完整显现了出来又说道：“你走不了了！”
身周风云变色，云层中有雷光奔涌，震耳欲聋。
他不是飞升之境，而是半步仙人！
单膝跪地，我勉强接住了他的一柄短匕，此刻，天上雷光奔涌而下。
浩浩荡荡，泄了黄河。
我直起脊梁，手指握剑俨然泛白，拼尽全身气力我挑开了那一柄短匕，迎上了浩荡雷光。
知北剑嗡嗡相合，似是与主人心意相通。
剑修不可退，不可气馁，不可失勇。
只是没想到，他收了雷光，只是将我束缚于地。
我趴在地上看着他，他蹲下身，再次用力捏住了我的下巴，我使劲摇了摇头，发现挣脱不开，他道：“我可不想划花这张小脸……你的这张脸倒是很符合我胃口，没错，很是适合。”
“我输了，你不能动我徒儿。”
“那当然，我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说……”他笑得极为妩媚，又道：“我已经对你十分感兴趣了。”
忽然间天旋地转，他极尽温柔地将我抱起，我挣扎不得，只得任由他动作。
临川石崖十分宽阔，入目所及尽是雪白，不知怎的我却昏昏欲睡。
然而当我醒来之时，却身处石洞中，唯有头顶一片天光，身下是浸没膝盖的潭水，而那个人正拿着锁链将我的手捆到两侧石柱上，锁链很细却遍布咒文，封禁了灵力束缚了灵识。
见我醒来，他既无表情也一言不发，用力拽了拽锁链，见锁链牢不可破表情才柔和了几分。
他下了禁言咒，我说不了话，只能看着他带来一捆又一捆的药材。
药材繁杂且多为稀有灵药，甚至我只能说出几种，大部分是连太华派的《药典》都没有记载的灵药。
而他的心魔印时现时不现，这使他时而淡漠，时而癫狂。
在他前言不搭后语的痴语中，我知道他只是想借我身躯让他弟弟复活。
仅此而已。
简单到让人悲哀。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大约过了一月吧，只知道头上天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不时显现云涛星河，不时又六出万千，有时甚至霞光万顷，黑云翻墨。
灵药堆满了石潭岸边平地，他眼底一片青黑，完全破坏了他温和样貌，阴翳邪魅，倒是与他现在的脾性十分契合。
他开始炼药，投入石潭里，清澈的潭水不久就变得漆黑，但是，三天三夜后他滴入最后一滴药液，潭水又变回了清澈，潭面甚至泛起了薄薄雾气。
这些雾气一接触皮肤就开始侵入，而我的双腿早已麻木，我开始感觉沉重，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魂魄中的，魂魄仿佛被侵蚀了一番，似万千蝼蚁啃噬魂魄，又麻又痒，痛疼万分。
手腕悬空使不上劲，只能拽着铁链，勒得细白肤色上伤痕道道，滴入下方潭水之中漫延开散，如红梅一朵开败一瞬。
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眼下青黑更甚，眼睛却亮得出奇，他颇为怜惜的看着我的手腕，转瞬又像得到了奖赏的孩童欢欣雀跃。
原来身体上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唯有灵魂上的痛苦才算痛苦。
以前孙乾见小柳絮磕倒了，见他哭就问他是死痛还是活痛。小柳絮哭哭啼啼地说什么是死痛又什么是活痛，孙乾慈祥一笑，没头没尾地答道，活痛贵，死痛贱。
痛也分贵贱吗？我当时也不明白，现在却懂了。
死又何惧痛楚？
唯有活着才可品评痛楚。
鞭尸能解几多恨，唯有手刃仇人才算得上仇雠已报，了却心事一桩。
口不能言，忍这非人之痛，似没有时日一般。
随着时间推移，他眼中亮光褪去失望渐浓，直到他拿出了一套银针。
他拿着银针在我额前比量了一下。因日夜折磨又保持时刻清醒，眼睛混沌不清，我当时呆滞了一会，才看清银针上光华流转雕刻着繁复花纹，却泛着不祥的黑气。我看着他的手指逐渐被黑气灼烧，显露出丑陋的烫印。
我或许知道了，这是世间仅存十八根的定魄针。
封魂定魄，生不能，死不能，生前身体受损魂魄受损，死后魂魄囿于体内，不得轮回，不得脱离躯壳，只待魂魄消散，消融于天地间。
他将银针刺进了我的额间，随后缓慢推进，一瞬间我感觉我的魂魄动荡了一番，脑海中波浪翻涌，自毁一般撞上礁石，化作稀碎的泡沫，无力匍匐着，随后又沉浸下来。
太痛苦了。
他还是不满意，他拿出了一枝坠着细小的白花的枝桠，摘下一片花瓣，花霎时变得血红，像是黄泉彼岸永存的血色。
溢回花。
太华派藏书阁万千典籍，只在一本被虫蠹啃食了半本的古旧简牍上记载了一个名目，甚至没有功效，只有形态与名字。
被他一捻化作了血红的雾气，他又摸出一把刻刀，蘸着这血红的雾气在银针末端雕刻。
等他雕完，我早已冷汗淋漓打湿了衣裳，口中满是血腥气。
定魄针、溢回花和这满池潭水合在一起会如何呢？
……
他连着雕刻了一十八天，我目睹他的身体一天天咳血，双颊面无血色，逐渐枯槁，神情却一天比一天癫狂。
我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与质疑之色次第加深。
第十八根银针在心口处，他雕完最后一朵溢回花，握着那枝刻刀，双目无神。突然疯了一般冲上来摇晃着我，铁链哗啦作响，他双目流下血泪，额上心魔印鲜红的妖冶。
他大喊大叫，面目扭曲，如同炼狱中的恶鬼，撕咬着所有可见的一切。
我只能被动地承受所有不可知的愤怒。
我看他瞳孔变红了，然后不管不顾地也得对我说：“我要杀死你的徒弟。”
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漫上我的心头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转眼之间便禁言咒便被冲开，我大声说道：“不行！”
我看着他一脸错愕，眼睛睁大，曾经所有的癫狂与绝望消退，我在血红的瞳孔中看见我的眼睛变成了霭绿。
他边颤抖着伸出手边说：“我知道原因了，原来你是……山川之灵啊。”
然后他毫不犹豫的生生将纤细的手指扣入我的眼睛，连带着附着在上面的我的一部分灵魂也被挖了出来。
疼到极至原是发不出声音的。
此时，万世记忆又纷纷涌入脑海，山川承载世间，可忆万物，可追寻魂魄亦可……恢复前世记忆。
而山川之源，全在山川之灵的一双眼眸中。
是魂魄却不是躯壳。
头疼欲裂中醒来，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遍布四周，听他手舞足蹈的窾坎镗鞳之声。
承载了前世记忆的我，忽然就不恨了。
因为山川不会掠夺，只会给予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赌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