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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陡崖 但我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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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台风雪如烟如絮,我不愿睡去,无论周遭风景如何变幻,眼前皆是黑夜。
习惯了痛楚便无所忧虑,是为陋习。
也无事可做,也不愿睡去,昨日漫无目的地重现,事事件件浮上心头,或悲或喜,蒙上了一层昔日的灰,不明晰也不真切。
好像真的已经过了很久,久到很多事情再也想不清前因后果,久到某些事情只会体会一瞬间的悲喜。
我记起江和余的诗,挤在宣纸的边角,字字句句是少年人炽热的情感,泼泼洒洒满了天,又把罚抄作了陪衬。可大部分诗句皆已忘却,积压在了长满霉迹的木匣,埋在了逝去的记忆里,可唯有一句记得格外清晰:
【孤山之外,万千红尘。】
时间流淌前行,是否记忆也在蒸发,云雾一般凝在空中,皆落成一般无二的雨。
我拾起支离破碎的回忆,心有怅惘,举目皆空,才晓得这已是上辈子的前尘。
可是前尘中有你们,连带着前尘变了红尘,使我一坠再坠早已沉沦。
有些羡艳,天道钦定为仙者,历十次轮回。
十场生死之后或许前尘过往皆可淡去。
而自己是两世浓墨重彩,一世苦苦回头,早已偏离无情大道,扯不尽情,忘不掉生死。
但我本身,不知为何却仍旧欢喜啊。
昏昏沉沉一切皆混沌,恍惚中有人抱住了我,抱得很轻很轻。
*
昔日记忆又入了我梦。
但我知道自己在梦里,并且以清醒的眼光看向过去的自己。
目睹一切的悔处,明了一切不可追回。
而自己只能无能为力地袖手旁观。
……
我最终还是应下了那个赌约。
临赴约之前我将江和余叫到面前说:“我离开一段日子,太华派交给你了。”
少年人已经高出了我几分,本想摸摸他的头却觉得已经不合适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他反手抱住了我,弯弯腰将头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默许了,他笑了,我知道他在看我红透的耳垂,因为他恶劣地朝它吹了一口气儿,痒得我后颈发麻。
自其十五岁下凡历练三年归来,他总给我一种陌生感。
我不知道他在凡间经历了什么,他也不太想让我知道,他依旧不守规矩,夜夜被罚抄,可他总有办法写完,而且在所有宣纸空白之处写满情诗。
我改不了罚抄的癖好,又极爱他的字,他也极会写诗,让人忍不住读了又读。
久而久之也无可奈何,由他去吧。
可字太好,诗太好,人太温柔,我生了一丝喜欢。
他开始变本加厉。
彼时我也不知自己是谁没有前尘记忆,这一世也才活了三十七年,而这三十七年都是在练功、养徒弟之中度过的。
十七岁后一心练剑再也没有出过山、下过凡尘。
加冠礼后又收了六岁的江和余为徒,随后又收了元措和陈壬絮。
孙乾就笑我说:“门派果然要靠养徒弟撑起。”
我笑了笑,顺便制止了他往小柳絮脸颊上掐的手。
三天两头过来,虽然知道他是不放心,看在我师父的旧谊上帮我,但我总感觉他是被自己爱好驱使,并且心甘情愿当奴隶。
养徒弟真的很麻烦,麻烦的不是相处,我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待孩子好,孩子也亲近我,这方
面“孙爷爷”就不行了,老是遭小柳絮嫌弃,看他一脸羡慕嫉妒恨地盯着我怀里的小柳絮,我把他给小柳絮的灵药往身后藏了藏,小柳絮就是愿意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我,还不准我还给他,我也颇为无奈。
麻烦的是教徒弟。
我以剑入道,可除了江和余之外,元措和小柳絮皆不适合入剑道。
元措适合修阵道,小柳絮适合修医道。
可哪有师父不教徒弟的,自此我便在藏书阁住下了。
怕他们乱跑触动门派隐藏阵法,我便让他们抄书。抄书有何不好?修身养性,磨练心性。只是后来养成罚人抄书的癖好我也是没想到。
害怕自己教不好,便只有下了狠心去学到最好。
幸好当我时已是《问天》八重境,可以不吃不睡,藏书阁的灯一亮便是一整夜,可我又不是仙人,还是会累的。
小柳絮还小又听话就养在身边,实在抽不开身就让思量带他。
江和余上午教和元措下午教,教江和余最是轻松,况且已经教了四年。教元措就不行了。
教元措,开始一段时间,有时真的就是我前天晚上刚学会的阵法,第二天就要教人,好比凡人前一天征兵,才操练了一个晚上,次日便要去杀敌一般。
元措天赋高,学得也快。
我只有拼命学,有时学得昏天黑地看一片石子自动对照《古今阵法》将它分个子丑寅卯来,拿起笔就开始默画《七十二阵法》,陷入死角就去青云山芸台静静,实在不行半夜三更去后山砍竹子顺便练剑。
有很多次我在江和余演示剑法时睡去,江和余就怨我,又不敢叫我,我既困又累,看他装作很凶的样子叫我好好休息,我知道他是在心疼我,转头又是同灯相伴的一晚上。
终于学了六年,江和余都出师四年下山历练两年了,元措十二岁终于出师自学了,我松了一口气。
元措有时候问我八重境的剑修修成八重境的阵修是什么感觉呢?我答,大约就是死透了的感觉吧。
原先就有修为打底,本来修得就比元措快一些,他总是不服气,有时就狞笑道:“嘿,高了四重境,可以啊。”
我忍住了嘲讽,又生生把‘你要是不日落而息日出仍睡不就行了。’忍住了不说,可能我见识少了,我就没见过一天只清醒不到五个时辰的人。
我也笑了笑道:“目无尊长,《戒律》一遍。”
修医道不过半年,小柳絮又到了练完心法该学医的年纪了。
医修真是痛苦,我当时就在想为何会有医修这种职业呢?幸好医修也比较适合我,让我不至于和修阵道一般垂死挣扎,但有时也会看着元措在庭院里摆阵的身影,默默解剖出《七十二经络》《骨骼经》来,看到一株灵草,脑内自动提取《上古毒方》、《杂方论》,看到任一活物都忍不住摸出金针,给它来个针灸。
小柳絮倒是很喜欢,他有天分,一点就透,除了野了点,我也很省心。
江和余历练后懂事了不少,知道整日我心力憔悴只有一炷香查他抄的书,他就狠命练字,一直递诗,我又爱字成痴,一天中唯有这一炷香时间最是欣喜。
待小柳絮出师后他开始变着法儿追我,做得隐蔽又热烈。
没想到我还是着了他的道,果然是太过于年轻了。
但给了就是给了,没有人可以自作主张把心收回来。
我当时回抱了一下他,勉强扯出了一个笑,突然有些害怕自己一去不返,辜负了这一番情谊。
他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担忧,蹭了蹭我的颈窝。
紧了紧手掌,我又加了一句:“照顾好你的师弟们,等我回来。”
他抬头捏住了我的下巴,叫我一偏头躲开了,我当时连牵手都不敢,更不要说亲吻。
我觉得自己可以赢了赌约回来,可我现在后悔了。真想当时就此借着他的手,吻上世间最炽热的情,了却一份遗憾,圆了匆匆光阴。
当时太自负,太低估了未知。
有时在想,我为何不单修剑道修到《问天》九重境。
但后来一想又释然了。
一场输赢而已。
输便是输了。
但我拥有过最是璀璨的光阴,只是悔太多,愧疚太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