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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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非意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影已经背靠着他身后的那颗树坐下了。
羽族的战事因为任乾的归来而陷入僵局，却影求的是速战速决，数量上的敌众我寡迫使他不能毫无顾忌地拖入持久战，于是一声令下，黑龙们训练有素地快速撤退。任乾亟欲再追，却被任冰弦止住了。王的归来的确逆转了形势，不过羽族的伤亡惨重也需要好好休养生息一番。
却影回眸看到任冰弦，绯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温文的笑容，两袖清风地拱手告辞。
任乾却丝毫不搭理他，微醺的火光下他踩着族人的鲜血，径自拂袖离开。
然而对于非意来说这些却都无关紧要。
龙族问鼎天下或者羽族雄霸世界，非意根本不在乎。
——而留下来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一些，是恪尽同但语的契约；而实话实说……终究，他也只是舍不得而已。
——舍不得那个繁花似锦的春天，舍不得那种沁人心脾的温暖。
五界之中他再寻不到他的身影，然而独独在这里，他可以偷偷窥视。
——于是便舍不得离开。
非意本是诞生于绛血界的创造物，若不是但语的推波助澜他是决计不能到达这里的。
——离开了便永远不能再回来。
所以舍不得离开，哪怕再多看一眼也好，哪怕再多听他说一句话也好，哪怕只是隔着千山万水，和他共同呼吸同样的空气也好。
千年来，这份温暖早已腐骨蚀心，挥之不去。
——仅仅是想起他的一颦一笑，嘴角都忍不住微微弯起。
然而在战场上遇见他却是非意始料未及的……
“你真的和我很像啊。”却影倚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微微抬起头仰视一望无际的碧空。
“明明很想见到，却又望而却步。”却影慢慢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渴望着见他，渴望知道真相，可是临到看见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察觉到细微的变化和不同，心里又开始担心起来。——害怕，那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实。怕他的确是离开了，并且不再回来。那些美好而令人怀念的柔软的岁月，都一并付诸了流水，点点滴滴，一去不回。
在针锋相对的矛盾里煎熬着，却影甚至有时觉得，自己也许恨但语。
明明是一同立下的誓言，为什么他却先背叛了自己，留下自己一个人痛彻心扉？
——为什么，不坚持下去？
却影意味不明地喟叹。
背后和他一样靠着这棵参天大树的少年其实和他很像。
喜欢一个人到了极致，却怎么样都求不来那份梦寐以求的喜欢。
“其实……我也没指望他能回应我。”树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嗓音，带着一股子的不服气和逞强，“只是……”
——只是偶尔地，在辗转反侧却相思成灾不能入梦的时候，想要看一看他的容颜，哪怕仅仅瞬间，总是，由衷地高兴。
却影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那个一望无际的草场，慵懒的午后，小憩的但语，那近在咫尺的鼻息。
“我总是觉得，喜欢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看穹斓就知道了。哪怕是陛下微不足道的一句夸赞，他都能笑上一天。”
——那的确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却影试图回忆那些杂乱无章的过往。
画面在他脑海里排列得有些紊乱。
但是每一个有他音容笑貌的片段，即使现在回忆起来，哪怕痛得潸然泪下，他却不能否认，那曾经的确是幸福的。
“以前听洛华大人说起过。他说，爱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他能让你无所不能。”背后的嗓音顿了顿。非意有些恍惚地想起这个神祗最后的下场，失去五感，生不如死。“那个时候他的脸上有过担忧，可是最后却还是带着微笑。”非意也想起自己一头的红发，想起却影被毁坏的千年岁月。
“他说，我们总是情不自禁地对自己喜欢的人好。哪怕再自私，看着那个人皱眉的时候，也总想着，要是能为他多做一些就好了。”
“这种付出一开始常常是很小的。然后当我们第一次得到那个人的笑容，心里就会想着：啊，要是能多看看他快乐的样子就好了。”
“于是底限开始渐渐模糊，然后，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伤痕累累了。”
四周有些沉寂下来。
微风拂过斑驳的树影，轻轻吟唱起清淡的歌谣。
凉凉的空气有些调皮地扑打在脸上，鼻息间慢慢都是清冷寂寞的味道。
“……哪怕是遍体鳞伤了，我都总想再试一试。”却影长叹，“你还是离开这里吧。用敌人的身份面对任冰弦，对你来说实在太……”
“不要。”非意不假思索地打断，“如果是你，我劝你放弃但语大人，你会怎么回答？”
却影怔愣片刻，有些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好了，消沉也该消沉过了，赶紧回去吧。”
——他和自己太像了。
——所以想要祝福他。
——如果自己得不到幸福，那么至少也希望这个和自己的处境别无二致的人，能够快乐。
*** ***
“炽嫣，传令下去，撤回所有对羽族的计划，回来待命。”
“君上……？”炽嫣猛地抬起头来，难掩惊愕。
却影却似乎不愿多做解释的样子，随意挥了挥手，让炽嫣领命下去。
炽嫣却难得没有言听计从。
把羽族作为杀鸡儆猴的第一个目标其实并不草率。
羽族是烟夜界黑白龙族之外为数不多大族，其实力比零零散散不成气候的小部族自然是游刃有余，可是与龙族尚不能分庭抗礼。拿羽族开刀，既不必元气大伤，又能震慑其他游离的部族，一箭双雕。
“我知道。”却影有些烦躁地扶住额头，露出不轻易示人的为难。“我知道……可是……”
“君上是想帮助非意吧。”炽嫣依旧恭谨地跪着，声线一如既往地冰冷，“君上对非意感同身受，属下明白。属下能理解君上的心情，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却影愕然地垂眸凝视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绯瞳。
“你变了，炽嫣。”良久，却影低叹。
——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曾经安静乖巧、善解人意的炽嫣，变得像如今一样冷漠？
——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喜欢拉着他衣服的下摆，羞怯的炽嫣，开始自称属下了呢？
——一千年，原来是这么漫长的时光。
却影一时百感交集。他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缄口不言。
“这一千年，属下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东西了。”炽嫣微微仰头，却低垂了精致的眼睫，“所以属下想……至少，要夺回最重要的。”
却影有些怔愣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
恭敬地跪在地上的炽嫣有着清秀端丽的面容，多年前的稚嫩已经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却影苦笑，挫败地将脸埋进手里。
他总是觉得这一千年，失去最多的是他——而事实上，这一千年的辗转流徙，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君上。”
“君上。”
“属下活到现在，重要的东西有很多，错过的也有很多。可是君上对属下来说，永远是最重要的。”言讫，炽嫣面无表情地朝却影颔首，起身告退了。
*** ***
“冰冰！你没事吧？”大致安顿好了羽族的一片狼藉，任乾风风火火地冲进任冰弦的房间，惊得任冰弦一件上衣半脱不脱地挂在身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任乾嚎叫一声纵身扑上去，对任冰弦半裸的上身上下其手：“冰冰！你没有受伤吧？”
任冰弦勉强抓住任乾两只群魔乱舞的手：“没事。”
“真的没事？”任乾有些狐疑地扬眉，大有彻底检查，将任冰弦全身摸遍之势。
“没事——”
“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规律的叩门声，“您嘱咐送来的热汤。”
“唔。”任乾点点头，示意来人将东西在一边的矮几上，“这个是让厨房热的汤，据说对宁神静气颇有疗效。今天闹腾了一晚上，你也好好休息吧。”
任冰弦顺从地点点头，起身走近矮几，然后回眸对任乾道：“老爸，你也好好休息。羽族……”
“我可是王啊！用不着你来担心啦！我很可靠哦！！”任乾闻言先是老脸一红，而后轻咳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拍拍胸口。
任冰弦闻言不由轻笑。
“那、那……冰冰你早些休息……”
“嗯，老爸你也是。”
任乾很是受用地傻笑了两声，又盯着任冰弦喝完热汤和衣上床，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
“王。”
“嗯？”任乾微微侧头。
说话的是刚刚送汤的男子，既是羽族的长老，也是亲手抚养任乾长大的长辈。
“……属下提过的事，还望王三思。”
任乾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不同意。”
“可是此事攸关羽族存亡，还请王忍痛舍弃少主，以解危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