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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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为什么……”被护卫们战战兢兢地簇拥在中间，但语有些疑惑地低喃，“就算拒绝你也一样有胜算，而答应了我，其他长老却未必服从，你……”
“这似乎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吧？”却歆漫不经心地回眸浅笑，疏离而意味不明，“这是……礼物。”
“礼物？”
却歆用食指抵住嘴唇，微眯的绯眸里隐隐划过一丝不容质疑：“我言尽于此。你只要知道我是真心帮助你们即可。”
但语略略皱眉看着却歆轻慢不羁的背影，心里隐约觉得古怪。不过事到如今，这份意料之外的帮助，若是不好好利用，未免也便可惜了罢。
“啊，对了。关于谈话的事情，黑龙这边的底线是保证现在所有的领土、本族、军队的绝对管理权——为了和解而撤消军队是不可能的哦。”却歆说话间，两人已经站在了王府门口，“所以今晚请先考虑一下白龙方面的事情，我想这些情况就算是小影，不同族的话果然还是不太方便知道，所以单独把你叫出来——今晚可以慢慢考虑，我绝对不会来打扰的。那么，结果就在明天商榷吧，晚安~”却歆在随意打了招呼之后，便传唤身边的侍从替但语安排了房间，跟在陌生的侍从身后，但语却隐隐有些不安。
——也许是，第一次和这么多黑龙靠得这么近吧。
在遇见却影之前的岁月里，但语从来未曾想到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尚且年幼的时候他曾在长辈们的训导下在脑海中描摹过自己的未来。
不论是继承大统、抑或是驰骋沙场、指点江山，形形色色的未来里却独独没有现在这样的一条。
心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动摇的东西。
——如果不是遇到了影……
懵懂的岁月，尚不能清楚地辨析是是非非的时候，却影出现了。
寡言却并不冷酷，偶尔说话，也是字字珠玑。
漫不经心的绯眸，一旦凝视的时候就会变得深邃而坚定。
唇边恶质的弧度，总是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弯成温柔的轮廓。
那个时候，但语其实并不能真切地体会那些血海深仇。
但那时，鼻息间所触及到的，都是却影满溢的温柔。
——所以愿意和他一同构建那样的一个国度……
但语放松有些紧张得脱力的四肢，任柔软的回忆渐渐蚕食……
“啧。”果然就算却歆做出决定，还是有很多人不服气啊。
陷在床铺里的但语微微皱眉，一边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屋外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但语隐约听到几声交谈，几乎是立刻地，诛杀之阵便在他脚下张开。
——单凭这样一个阵法就以为能杀死我么？未免也太高估自己了。
但语冷笑一声，单手拔出佩剑，随意挽了个剑花，阵法顷刻灰飞湮灭。
微微敛眉思索了一下，但语决定把动静闹大。
这些人即便不是却歆的手下，至少一定是黑龙——八成是因为放不下对白龙族的仇恨，不过却歆应该考虑到了这一点，却不加布置，却是为了什么呢？
不过，眼下而言，却歆的鼎力相帮是必不可少的。
思量既定，但语挥动手中的利刃化解敌方的招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破坏周围的建筑。就在剑尖堪堪划过其中一个黑龙的面庞之时，一阵蔓延全身的剧痛忽然席卷而来！
但语反应不及，手中的佩剑也因脱力而坠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
——这撕裂一般的痛楚……难道……？
白龙族与黑龙族截然相反的除了外貌，还有成长方式。
黑龙族的力量与生俱来，刚一出生便可以化龙，具有十分强大的爆发力，但是力量却很难持久。
而白龙族的力量则如涓涓细流，绵延不绝。通常白龙只有在千岁成年之后才能领悟到化龙，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获得愈加强大的力量，虽然绵长却慢热。是以，年幼的白龙总是被长老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但语尚未满千岁，体内积蓄的力量与龙形瞬间的爆发力相互制约打倒平衡。而今晚他为博取信任立下禁咒，本身消耗极大，加之未曾好好休养便大肆动武，体内的力量犹如忽然被掏空，龙形的力量瞬间占了上风，平衡也就此打破。
——可恶，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但语勉强抬起头，朦胧间看见几条身影向自己略进……
“很有胆量嘛……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客人。”不知何时，却歆慵懒地倚在一旁的断壁上，绯红色的眼眸微弯，好似温婉的琉璃。
“睦……王……”
“害怕了么？我以为你不怕我呢。”却歆略带嘲讽地瞥视那黑龙松手落在地上的武器，“你们……”说话之际却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杀意迫近，却歆下意识地反手一挡，连退几步。
——冰凉的？
却歆求证似的抬头，却不由吃惊地瞠大了眼眸——白龙！
“还是一条……似乎不太清醒的白龙……”却歆无意识地低喃。
白龙狂暴地席卷起飓风，似乎不能忍受彻骨的疼痛。
“这种状况该怎么办……？”绕是见多识广的却歆也不由怔愣。
“当然是先制止住他啊，睦王！”随从的黑龙不假思索地答道，“不然按照现在的速度来计算，很快它会毁坏暗白的——在大家都因为千岁宴而酣睡入梦的时候！”
却歆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却没有深入思索，抽出佩剑便一跃而上：“道歉的事稍后再说吧！”堪堪避开白龙横扫过来的尾巴，却歆有些惊愕地看着化为齑粉消失无踪的断壁残垣——“喂喂，这也太夸张了吧！”
下一秒，却歆便被白龙的尾部击中，吃痛地被打飞出去。
白龙却在这时也龙吟一声，渐渐平息下来，恢复人形。
但语有些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地上，朦胧间，听见有一个难以形容的声音轻声道：对不起。
*** ***
——好安静。
——我究竟是……怎么了？
感觉浑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但语勉强想要睁开眼眸，散架了一般的身体却怎么也不受控制。茫然间却听到一个阴沉的声音在四周扩散开来。
“你快要死了。”
——死？别开玩笑了。仅仅是力量失控就会死掉的话，白龙族早就灭亡了。
“你冲撞的力量形成一个漩涡，把没有形体的我吸引过来。除非与生俱来，这里一个人的身体不能同时拥有两个灵魂，而相对我太过弱小的你，理所当然会被驱逐。”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巧合吗？
“不是巧合。是我抓住了你即将飘散的灵魂，所以能够感知得到。”
——不要……开玩笑了！
“不是玩笑。你也感觉到了吧？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无法感知，无法视物。”
——这要我……怎么相信啊……这么离奇的事情。
“知道绛血界吗？”
——啊，是影说起过的那个……
“那里是创世四神居住的地方，我是其中之一，专司毁灭。”随着他略带沙哑的阴沉的嗓音，但语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慢慢模糊起来——可恶！怎么可以这么玩笑地死在这里……还有和影的约定，还有……一辈子……
“我无法创造，所以没有办法救你。”但语隐约听到了一丝歉疚，可是掩埋在冰冷的声线里却又不着痕迹地难以令人察觉，“你有两个选择：我现在将身体的主动权交还给你，但是你只有一个时辰的寿命，并且，死后灵魂灰飞湮灭；或者，由我现在将你送到绛血界，应该还来得及为你重新做一副身体。”
——重新……的话，我会保持这份记忆吗？
“不会，并且你再也不能出现在这个时空、这个界层。你会在一个与这里毫无瓜葛的地方继续生活。”
——那么，请先让一下。
“……这样的话你会消失。”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话，那么我有不得不传达的话，也有不得不再见一面的人。
“……希望你不要把我们的谈话泄露给任何人。否则我会强行夺回。”
——知道了。
但语再次用力睁开双眼，夜色浓重，只有一轮皓月当空。
原本花木扶疏的庭院现下徒留一片废墟。
四周躺倒着几条黑龙，稍远一些的地方，却歆紧紧闭着眼睛倒在破墙边，嘴角细细淌出一段血丝。
但语苦笑。
——总之，不管那家伙说的是真是假，我必须去见影一面呢。
扯断身上泛红的布料，但语随手披上一件黑龙族的外袍。
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想起刚才难以置信的对话，但语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却影的样貌。
凭着感觉，但语倚靠仅剩的力气缓步彳亍。
每一步都仿佛要潸然泪下。
每一步都仿佛已痛彻心扉。
*** ***
“站住！”
但语迟钝地抬起头，无神的眼眸定了好一会才勉强看清眼前交戟的士兵们。
“你是谁？”
“请让一下，我找却影有急事。”
“喂，你们看！这家伙是个白龙！”
“白龙！？他一定是刺客！赶紧吹号召集府内的侍卫！”
“我找却影，你们让一下。”但语有些无力地重复。
——我已经……快没有时间了啊。
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丝一丝被抽走。
——马上，我就要死了吧。
——所以最后一刻，一定要……
但语咬牙，暗黑色的外袍应和着一声龙吟飘然坠地。
化作龙形的但语不再和守卫过多纠缠，呼啸着想要盘桓到上空。
“布阵！”
几个侍卫立刻站定在四个不同的方位同时结印，但语只感觉到一阵压迫，随即撕裂的痛感便席卷而来。
“你们……”绕是但语脾气再好此刻也不由红了眼，他强忍痛楚奋力挣扎，阵型终于开始有些动摇。
“大家上！绝对不能让这个白龙伤害却影殿下！”随着侍卫长一声令下，守卫们立刻拿起武器，毫不停息地向但语揕刺过去！
但语反应不及，十数把兵器便已然扎到了他体内。
几近嘶吼地龙吟一声，但语渐渐失去力气，恢复人形。
朦胧间他似乎听到却影的声音，带着几分的沉稳询问着怎么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临危不乱、不疾不徐呢。
——大概，这是我这一辈第一次，恨你的沉着。
但语奋力地向前爬动。
贴近满是积灰的尘土，作出虫子一样蠕动的动作。
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两族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
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流淌在血液里难以磨灭的仇与恨。
——影，我们要做的，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许是因为年轻气盛，从未想过失败。
明明是平时死也不愿意作出的屈辱的动作，此刻但语的脑海里却想着——
一步也好，让我靠近他。
瞬间也好，让我看看他。
耳侧依稀能听到熟悉的声音。
像是多年前那个清新馥郁的草场，他带着微笑，措不及防却不轻佻无礼地打招呼。
像是同生共死的这么多的岁月里，他微弯绯眸，在他耳边，细细说着，温柔的话。
——也许我从未害怕过失败，一直都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能帮我一个忙吗？”但语闭上双眼轻声低喃。
“……你说。”
“作为但语，活下去。然后，替我封印却影一千年。你的话，做得到吧？”
“我答应你。”
“替我告诉影：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死。你会，实现诺言的吧？”
“我会。”
但语用微弱的声音叹息：“你能……带我再去看一看他吗？”
“…………嗯。”
但语随即感觉到身体一轻。
四周都是惊呼和兵器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办法阻拦他的身体。
声音的主人平稳而快速地向前行进着——
“小语！？你怎么会在这里？先不说这个，怎么一身是伤？！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前是惊慌失措的眼眸。
耳侧是寤寐不忘的嗓音。
但语合上双眸，恍惚间，潸然泪下。
*** ***
——消失了么。
但语睁开双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没头没脑绕着他检查伤势的少年。
“喂。跟我来一下。”但语拉住他四处乱窜的手。
“小语你怎么……啊！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红色的了……？啊，等一等啦、不要走得这么快！”却影嘴上絮絮叨叨疑问个不停，阗黑的眼眸里却满溢着担心的神色。
——担心……么。
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张精致秀气的脸庞。
但语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唇边忽然逸出一丝柔软的笑意，慢慢放慢了脚步犹不自知。
“小语？你今天有些奇怪……是却歆那家伙和你说了什么吗？果然还是应该先包扎……”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死。”
“那是当然啦！我……”却影自信满满的话戛然而止。
但语收回右手。
海风慢慢吹拂过来，撩动但语银色的长发。
他凝眸看着仿佛忽然被按下暂停的黑龙少年，一任晨曦触抚他的黑发，盈满他满目的柔光。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