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四、黑色的河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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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天台上听幸村精市说了那些话之后，池田芽衣就再也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四处游走的思绪。
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他说的那句：“这是无法相较的。”
什么是无法相较的呢？
对于他来说，藤田和自己是无法相较的吗？
幸村精市当时的语气和停顿都被她吸烟刻肺般地不断重现。
应该……不是像她想得那个样子吧。
或许幸村只是想说，自己和他是好朋友，藤田是同学，应该是这种区别吧？
是吧……
但每次在脑中重现他说过的这句话时，却又在这种怀有疑窦的不确定中找到了些许雀跃，那是一种看上去有些无耻的开心。
原来对于幸村来说，自己也是很重要的吗？
会这样想呢。
一个普通的周末，小野一柳来到了池田宅，表示要和池田芽衣一起写作业。小野一柳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只是她完全不打算让知识占据自己脑部的一点点空间，一会苦思冥想，一会偷瞄着池田芽衣的答案，好不容易挨到了做完的时候。
池田正人给她们两个人开了一小桶乳酪酸奶，帮她们打开了电视，然后就去书桌旁检查她们刚刚写好的作业去了。
池田芽衣叼着吃酸奶的勺子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烤鸡广告，顿时觉得酸奶索然无味，她央求池田正人带她们去山姆购物。
“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坐车也要半个小时吧，今天雅人叔不在，下次吧。”池田正人皱着眉头用铅笔圈出一个错误答案，头也不回地说。
“去嘛去嘛～今天一柳也来了，我们就去买点吃的呗！出远街那不是开了家新的吗？那个近，今天还是打折的最后一天呢。”
小野一柳实在是不想让池田正人再检查她的作业了，感觉他越看越会发现自己是学渣的本质，所以也加入池田芽衣，撺掇着池田正人一起去。
其实池田正人哪个店都不想去，老店太远，新店虽说距离近了，但位置还是有些偏，还不知道方不方便打车回来。
池田正人十分头疼地看着两个星星眼的姑娘，捏捏自己的眉中骨，终究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
大肆采购了一圈之后，已经是下午，阳光散发出炽热的温度，池田芽衣用胳膊挡着太阳，脚边堆着好几大袋食物。内心不禁感叹，他们三个的购买力也太强了，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吃不吃得完，或许可以给幸村他们送一些。
池田正人注意到毒辣的日光，说：“外面太晒了，你们在这里等，我去路边叫车，然后开进来接你们。”
池田芽衣点点头，拉着小野一柳站在了门口的小凉伞下。
从超市里出来了一群少年，为首的男生带着黄色的火焰纹头巾，抬手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飘向了这里，池田芽衣不禁咳嗽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咳嗽，吸引了那些男生的注意力。
“喂，小姑娘，你们哪来的？没见过啊！”黄头巾男生走了过来，嘴里的烟气吐在了池田芽衣脸上，令她有些生理性反胃，她不想搭理他，只是忍不住又咳嗽了一声。
“哎，我说，你咳给谁看呢？”和黄头巾男生走在一起的那群人也渐渐围了过来，小野一柳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注意一点，我要报警了。”小野一柳拿出手机，结果却被另一个男生一把打落在地上。
“报警？警察来了都要一个小时，哈哈哈哈哈！”周围的人一起哄笑了起来。
池田芽衣感觉不妙，她身体微曲，不由自主地准备着战斗姿势。
但是这些男生的的压迫感太强了，池田芽衣的脑海中不断地叫嚣着记忆深处那段被封存了很久的痛苦。她咬牙努力挡在小野一柳身前。
还有一柳，不可以害怕。还要保护一柳。
正当为首的黄头巾男生伸手过来的时候，池田芽衣一个上踢踹向了他的手肘，只听一声闷响，那个男生的胳膊瞬间软了下来，池田芽衣回身落地，顺势一把将小野一·柳推了出去。
“快跑！快去找正人！”
被踢到的男生痛苦不堪地捂着胳膊，周围的人恼羞成怒，一哄而上抓向池田芽衣的手臂、上半身，头发。池田芽衣奋力地挡住，试图回击，但她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已经没有刚刚那样有力了，她的身体颤抖，头痛欲裂。
“小姑娘～”
“哥哥喜欢你～”
“哥哥可以摸一下吗？”
脑海中撕心裂肺的记忆冲了出来。她忍不住闭着眼睛惊恐地大叫了一声。
也是一个夏天。
一个充满着恶心、四处都是蒸腾的汗水的夏天。
也是这样一群无所事事的男人。大概也是国中的年纪吧。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
自己穿着什么呢？穿着……穿着T恤和长裤呀……
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吧。国小几年级来着？忘记了。
池田芽衣感觉自己的胳膊被谁拉住了，她凭借着自己仅剩的一点直觉反抗着。
好恶心。
记忆中，男人的触感，男人手掌的触感。令人作呕的触感。
池田芽衣身体向前弯曲。她想吐。
“芽衣！”
是谁在叫自己。是正人吗？
混乱中被谁一把抱在了怀里，从身后传来清香的草叶味道。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我也被很多人保护着，可我不觉得自己是懦弱的呢～”
仿佛是某个临近黄昏的，四月。
“幸村……”池田芽衣抓着身后人的衣服，看到那鸢紫色的发丝。
恍惚之中，似乎也看到正人冲了过来。
听见一拳一拳的闷声，听见混乱的叫喊声，小野一柳的哭腔。
“别打了……正人别打了……快去看芽衣呀……”
身后胸膛的暖意一点一点渗入身前少女冰凉的皮肤中，她只觉睁眼变得十分艰难。一瞬间，就堕入了黑暗。
做了很长的梦。
梦见了正人。正人哭了。
“哥哥，我以后保护你，哥哥不要哭。”
啊……以前自己还会这么可爱地叫他哥哥吗？真是羞耻。
梦中的正人把自己抱得太紧了，紧到难以呼吸。
梦见了雅人叔，梦见他冲出门的背影，还有扑了一地的断烟头。
真是抱歉给大家带来这么多麻烦……
“芽衣。”
这样温柔的，永远带笑的声音是谁的呢？
“芽衣。”
那个人在斜照的夕阳下笑着叫自己的名字。
是幸村呀……
幸村……精市。
“芽衣！芽衣你终于醒了！”身边的少女激动地喊破了音。
痛痛痛……
“一柳……”池田芽衣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哑。
“我在我在，”小野一柳赶紧拉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饿不饿？渴不渴？”
“我想要你……别压在我的胳膊上了……”
好痛啊！！
“哦……”小野一柳悻悻地挪开。
环顾一圈，一柳、幸村……为什么幸村也在啊，真是好丢脸……
“正人呢？”
“他在另一边打破伤风针剂。”幸村说。
“他受伤了？”池田芽衣一瞬间瞳孔放大。
“啊……”小野一柳突然面露尴尬，“他把那个黄头巾男按在地上揍了20多拳，其中一拳打在了他衣服的铆钉旁划破了……”
“……”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你哥太狠了……那个男的衣服都被打烂了，要不是我拦着恐怕要出人命了……”小野一柳现在想起当时双眼通红的池田正人还感到心有余悸。
他就那样一拳一拳地打，什么话也不说，周围的男生都被吓住了一般站在原地不敢动，空气中只能听得见拳头狠狠撞在□□上的闷声。
“幸村，你怎么在这？”
“我去帮小唯买东西，正好看见了你们。”
幸村精市难以想象如果自己晚到了一步会发生什么。
“21床的小姑娘，吊瓶打完了，你歇一会就可以出院了。”从门口处进来一个护士姐姐，她查看着池田芽衣头上的输液瓶，然后弯腰熟练地拔下她手上的输液器，温柔地说道，“没什么事情，回去记得按时吃药。”
“哦对对对，忘了这个事，”小野一柳一拍脑袋，站起身来，“我去给你买药，幸村，你先陪着芽衣。”
“没事啦，我一点伤都没有～”池田芽衣笑着大力活动着自己右臂，以显示自己根本没问题。
“好啦，”幸村精市看出她的意图，把她的胳膊按住塞回被子里，“没受伤也好好躺着。”
幸村精市看到池田芽衣的小臂上有四个淡青色的印记，他觉得这四块淤青像是捏在了自己的喉咙上，让自己的喉头变得狭窄而酸楚。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男生，用这样粗暴的方式揪着她的胳膊，肆无忌惮地留下一片淤血。
这是他，连话都不舍得说重一点的姑娘。
而一想到池田芽衣昏睡时呢喃出口的话语，幸村精市更是感到心口像刀割般的疼。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难以想象的苦难都来到了她身边，而在经历过这样的过往后，她却依然想要给别人带来救赎。
仿佛是一株长在黑暗里，努力向阳而生的葵。
“芽衣！”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门口处急急地冲了过来，“你有没有事？”
“雅人叔……”池田芽衣立刻努力坐直身子，“没事！你看我像是有什么事嘛～就是出超市的时候低血糖啦～”
“好了，”合正雅人心疼地撩开她散在肩上的头发，看见了她脖子后面的一小片淤青，合正雅人十指捏成拳，完全没办法克制住内心的愤怒，“医生都跟我说了，你休息一会，我们回家。”
六年前。
也是在这样一个蝉鸣不断喧嚣的夏天，也是这样一个后知后觉的黄昏。
这个从小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被自己抱在医院的床上，浑身不停地颤抖。
当时，合正雅人就对自己的疏忽和无能为力感到怨恨。
是的，他怨恨自己。
记得当时，合正雅人坐在屋前抽了一晚上的烟，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最后依然没办法发泄自己内心的怒火，一拳砸到了院前的树上，现在左手中指根部还留着一条扭曲的疤，提醒着自己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了。
可偏偏，就是再次发生了。
合正雅人把几个孩子先送上车，自己沉默地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打着方向盘。初上的街灯将光一道一道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低沉。
小野一柳想晚上住在池田家，合正雅人同意了，这种时候有个女孩陪着池田芽衣也很好，不然他害怕晚上池田芽衣自己呆着的时候会出事。
“幸村。”一旁同样是沉默了很久的池田正人突然出声。
“什么事？正人。”
再次沉默很久后，池田正人冒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
“谢谢。”
在超市路口看见小野一柳哭着向自己跑过来，破音叫喊着自己的名字时，池田正人瞬间就感觉自己的脑袋里“轰”得一下，仿佛所有理智都跑到了根本抓不回来的地方，立刻向超市门口跑去。
等他看到了池田芽衣，她已经被幸村精市抱在了怀里，幸村精市一手死死抱着池田芽衣，一手出拳把身前的那个男生打在地上。
池田正人怒从心起，跑上去一脚踹掉那个正打算再把手伸向池田芽衣的人。他不敢想，如果幸村不在，事情会怎样。
他一点都不敢想。
幸村精市听见了池田正人的道谢，先是有些讶异，而后就又恢复如常。
“应该做的。”
他也非常庆幸自己没有推辞掉妹妹的要求，甚至懊悔没有更早到一步。
就这样，几个人各自回到了家中，合正雅人一言不发地到厨房准备晚饭，池田芽衣再三叮嘱。
“不许偷偷抽烟！”
“不许拿拳头打别的东西！”
“不许切腹！”
“谁要切腹 ……”合正雅人终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啊，你笑啦，雅人叔～”池田芽衣走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别不开心了～”
“没有，”合正雅人的目光柔软下来，从身边的袋子里掏出两个草莓毛巾卷，递给池田芽衣，“你们先吃点东西，马上做好饭。”
虽然一切看上去一如平常，池田芽衣还是感觉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紧张。
就这样吃完饭，池田芽衣和小野一柳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小野一柳整个人陷在地毯上的豆袋沙发里，只能看见半个脑袋，池田芽衣注视着书桌前安静沉默的窗帘，鬼使神差地伸手挑开了一小道缝隙。
空荡的窗户。
没有那个站在窗前微笑着望过来的少年。
那个人，似乎总能在自己最惘然的时候出现。不早一分，不晚一秒。在自己即将被湍流的河水冲走时，仿佛永远会有一只手伸过来，像岸边突然长出的一条稻草，让人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去抓住它。
“你在看什么？”小野一柳闷闷地说了一句。
“没什么。”池田芽衣收回手来，慌张的窗帘在桌前轻轻摆动。
“没什么？”小野一柳双手一撑，站起身子走到池田芽衣身旁，用手拉开窗帘，“咦？精市！”
池田芽衣心下一惊，立刻探身顺着小野一柳扒开窗帘的方向看去。
依旧是空荡的窗台和呜咽的风。
“嘿嘿～”小野一柳坏笑着坐在书桌上，“你是不是在看幸村？”
“我没有！”
“对面是他的房间吧，你俩是不是总在晚上……眉目传情？”
“喂！！”
“说正经的，你还疼吗？”小野一柳伸手扒开池田芽衣的领口，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处，池田芽衣微微吃痛地躲了一下，小野一柳心中顿时又燃起了想要把那些畜牲碎尸万段的冲动，“这帮恶心的东西，别让我再看到他们，我非得把他们阉了！”
“好啦，我不疼～你呀，平时看着这么威风，下午的时候吓得在抖吧！”
“我……”小野一柳非常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是她留在那里，她低声说，“永井家和我们家是世交，他们逃不掉的。”
“永井？”池田芽衣努力回忆着这个名字，“警察署署长吗？”
“嗯……”
池田芽衣一瞬间百感交集。那么努力想要脱离家族束缚的一柳，应该去求了家中的长辈吧，为了自己……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干什么说对不起呀～”池田芽衣抱住她越来越低的头一顿揉搓，“我可是很想在你面前逞英雄呢！”
“芽衣……”小野一柳突然伸手环住她，非常用力地收紧手臂，“我好希望你幸福。”
“我也好希望你幸福。”池田芽衣笑着说。
“我能幸福吗？”
“能呀～”
“那你能幸福吗？”
“当然也能啦～”
“芽衣，你觉得我能保护你吗？”
“能～”
“那你觉得，精市能保护你吗？”
“能～……等等，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四、黑色的河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