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窗外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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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这个词语对于池田芽衣来说，在她6岁的时候就成为了一个抽象概念。
在6岁以前，池田芽衣是个很会撒娇的小孩。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合正雅人，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下午坐着幼托班的公车趴在窗户上寻找路边的妈妈。记忆中，母亲总会站在家门口的小葡萄架下等她，一手一个地拉住池田兄妹往家走。黄昏的时候，亦是这样牵着他们，在路口等着池田爸爸的黑色小轿车慢慢从路口的坡道尽头出现。
6岁的某个夏夜，池田芽衣顺着难闻的烟味来到了父母的房间外。
她听见一向温柔的母亲摔了什么东西，父亲沉默良久，说，合子，我没办法放弃这个机会。
她呆呆地站在房间外，被不知道从来冒出来的池田正人捂住了耳朵。池田兄妹就这样站在门口，池田芽衣记得，那扇门是黄梨木的，连上面的纹路都记得清。
自此又六年，池田芽衣可以用一只手数得过来，与自己双亲相见的日子。
池田芽衣觉得从舞台后门到前门的路那么长，长到自己根本走不完。
终于看见在站在门口的池田正人，池田芽衣脱口而出：
“哥。”
池田正人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她一身的戏服，皱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快走吧，雅人叔在等呢，给你请好假了。”
池田芽衣跟在池田正人的身后小步跑着，她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直到在校门口见到了合正雅人。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问她今天过得开心吗？
池田芽衣坐上车，无声地苦笑了一秒。在自己的家庭里，团聚反而是件令人慌张的事。
一路上，车内的三个人都很沉默。池田芽衣打开手机，瞬间弹出了五条短信和十几个未接来电，池田芽衣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冲了出来还没和大家知会一声。
急忙发了短信解释，不一会，屏幕就被小野一柳的粗口占满了，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池田芽衣笑了，对着手机屏幕用口型轻轻说：“对不起呀。”
从立海大到家不过两个路口，很快，车子就停在了门口。池田芽衣第一个跑下车，却站在门口顿住了，她的手攥着门把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池田正人从身后走了过来，把手放在她的手上用力按下去。大门打开了，联通着花园的立地玻璃门前站着一个挺拔的男子，穿着浅麻底的衬衫，背对着大门。
听见开门的声音，男人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些笑容。
“芽衣，正人。”
他这样说道。
池田芽衣呆滞地看向一旁沙发上那个明艳的女人，一身水貂短毛的黑色长裙，在有些泛黄的日光下透出淡淡的宝蓝色。
“妈妈……”
母亲永远如记忆中一般美丽，仿佛岁月从不经过她的容颜。
听见池田芽衣的声音，那女人面上一瞬间流露出十分复杂的神情，而又在刹那间消散。
“芽衣，正人。”
她也这样淡淡地叫着他们。
不似池田芽衣一般，池田正人看起来十分冷静，他直接开口问道：“你们回来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男人一只手拎过来一条凳子，慢慢地坐在上面，摆摆手也让池田兄妹坐下，“我和你妈妈这次回来主要有两件事……呃，合子，要不还是你和他们说吧。”
“你没长嘴么？”一旁的女人瞥向他，轻描淡写地顶了一句。
“你看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男人的脸上泛起薄薄的怒气，他重新看向池田兄妹，语气再度和缓，“我和你妈妈呢，一个在欧洲，一个在美国，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是不是？”
“你们是回来签离婚协议的吧。”池田正人淡淡地说。
池田芽衣听见他的话，震惊地看向他，又更加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那两个略显陌生的成年人。
一屋子的沉默把眼睛熏得疼，她一眨眼，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正人，你也大了，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们，但你也要理解我们的难处，”男人点起一根烟，他的手指无节奏地敲着桌子，显得有些局促，“这次回来，除了这个事情，还有一个就是……”
他吐了半天烟气，说不出话来。
女人看着他的样子没好气地站起身，仿佛已经受够了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
“你们自己待在日本也不是个事，看你们愿意跟我还是跟你爸爸，正人，你爸爸要带你走，那我就把芽衣带走。”
“你要让我和芽衣分开？”池田正人也站了起来。
池田芽衣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池田正人已经这样高了，像个大人一样。
“你们要是不愿意分开，就都跟我去欧洲。”男人把烟捻灭，说道。
“你想把两个孩子都带走？”女人把自己的手包一把拍在桌子上，“去你那个家和你的外国女人呆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能就事论事，”男人仿佛已经难以抑制自己的怒气，他拔高声调说，“你不也找了个男朋友？我们彼此彼此吧！”
“你耗了我十年的时光，我为了嫁给你留在日本，你为了你的前途扔下我们三个，到底是谁心肠狠毒？”
“我如果不去，就要每年受你家里人的白眼，受你的白眼，我能不去吗？”
“那你当初别娶我啊，没用的东西。”
“我确实后悔！”
男人和女人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尖锐。
“别说了！”
池田芽衣大喊一声。
她眼眶里藏着的泪水仿佛一瞬间决堤，一下子流下了四五道泪痕。
“我不想跟你们任何一个人走，也不想和哥哥分开，如果你们非要这样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反正你们也不觉得自己还有两个孩子。”
池田芽衣拎起书包就往出跑，合正雅人没拦住，池田正人看了自己的爸妈一眼也追出了门。
“大哥，合子，我觉得这件事情你们还得慢慢商量……”合正雅人看着他们俩，长叹了一口气。
池田芽衣觉得自己的人生糟糕透了。
上小学的时候，在其他小朋友都不知道什么是电子产品的时候，她和池田正人总能用着最新的手机。她的家里堆满了国外的糖果和玩具，每当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都会羡慕地看很久。池田芽衣也曾洋洋得意，甚至会想，如果爸妈永远都不回来，自己永远拥有这些东西也不错。
可她永远忘不了，某天她和池田正人在公园里玩耍，看见一个小女孩对妈妈撒娇，想买棉花糖吃，她的妈妈温柔地说，你不能再吃糖了，吃糖要坏牙哟。
池田芽衣也让合正雅人给自己买了一根棉花糖，看见女孩嫉妒的眼神，她突然感觉到很难过，仿佛五脏六腑都抽成一团的难过。
她把棉花糖摔在了地上。
从那一刻起，她知道了，自己永远比不过他们。
池田芽衣抱着书包在海边缩成一团。
海浪一下一下的打着沙滩，沉默又聒噪。
池田正人追了上来，他看着池田芽衣孤零零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慢慢地踩着沙子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芽衣，”他坐在沙滩上，伸手搂住她，“哥哥不会离开你的。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从懂事之后，池田兄妹每天都会吵吵闹闹的，池田芽衣很少叫哥哥，池田正人也懒得向她展示他的温柔。
可是他今天觉得自己必须做一个合格的兄长。
其实池田正人能理解父母的苦衷。
母亲的家族早在二战时就远迁美国，凭借着船舶生意成为了地方的巨头，母亲遵从外祖父的心愿就读东京大学，遇见了一穷二白的父亲。父亲天资聪颖，读书时已经小有名气，毕业从教，日子虽说不算清贫，但在有了池田兄妹之后，恰逢经济危机，家中也日渐拮据。
母亲自从嫁给了父亲，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她觉得自己没脸回去。
父亲愧于自己微薄的薪资，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地晋升，而终于在远赴英国的时候和母亲分道扬镳。
自己和母亲有过一次长谈。
他知道母亲的痛苦。母亲从小跟着外祖父交际，自己也颇有才气，嫁给父亲之后只是日复一日的过着主妇的生活，同柴米油盐打交道。
很早以前，在他不小心看到母亲抽屉里那封麻省理工的录取通知书时，他就知道，母亲应该去更远的地方。
如果带着他们，母亲就再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记得当时他说，我希望您可以有自己的幸福。
可池田正人一直觉得自己愧对于池田芽衣，因为她什么也不懂得，什么也不知道。对于池田芽衣来说，她只知道自己有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和一个早就忘了长得什么样子的父亲。
池田兄妹就这样坐着，直到暮色四合，海边空气慢慢变凉。池田芽衣吸了吸鼻涕，蹭在池田正人的外套上。
看到池田正人罕见地没有训斥自己，池田芽衣知道他还在担心自己。
“没事，我长大了呀，”她站起身来，故作轻松地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我不想再搬家了，我想留在神奈川。”
“好，那就留在这。”
等他们回到家，池田夫人和池田先生已经走了，合正雅人也不知道哪去了。池田正人说他要去父亲下榻的宾馆等他，于是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下了池田芽衣一个人。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里，坐在书桌前，点亮一盏孤单的台灯，把头沉沉地埋在臂弯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起了“滴滴”的提示音。
是仁王雅治的短信。
仿佛已经被今天的事情抽干了七情六欲，看见他的名字，池田芽衣竟然都不紧张了。
——要不要来打游戏？线上等你。
池田芽衣觉得自己并没有这样的心情，所以懒散地回了几个字。
——叔叔，不约。
——怎么了？不是你说想玩的吗？
——心累了，叔叔。
再也没有回复，池田芽衣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又是这样，都不会问问人家为什么心累嘛……
池田芽衣赌气地想。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明明是自己不想张口，却好希望他能多问一句。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池田芽衣一阵开心，不假思索地拿起，却听到了幸村精市的声音。内心一阵慌乱。
幸好刚刚没有脱口而出叫他“小白毛”……
“幸村，晚上好呀，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你向窗外看。”
池田芽衣直起腰来看向窗外，对面的窗前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睡衣的帅气少年，那个少年正在打着电话，看见她发现了自己，他微微偏头一笑，宝蓝色的眼眸里仿佛碎了一整片海。
人间妖孽……
池田芽衣想不到第二个词可以形容这幅场景。
“原来那扇窗户是你的房间吗？”
“是啊。”
“那我以后岂不是得天天把窗帘拉上，以免暴露我不良的形象。”
她听见他轻轻地笑了。
“原来在芽衣心里，我是偷窥狂。”
“喂，我可没这么说……”
呵，用装可怜来让别人感到慌张，然后再悠哉悠哉地欣赏。
早就已经摸透了这个套路，幸村精市，你个腹黑仔！
“芽衣。”
“嗯？”
“生日快乐。”
池田芽衣顿住了。
她低头看向桌子上的台历。红色的笔大大的标注出了一个圆，上面写着：破壳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三、窗外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