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澜长歌》覆茧

9、章四： 错综复杂蛛

　　天上，地下，一片一片尽是被撕裂的，破碎的白色。脚下的步子凌乱无比，刚被刀划过的伤处的剧痛。少年人踉踉跄跄地奔逃在雪地里面，他隐约听见身后刀剑碰撞的声音，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
　　跑，快跑。
　　他实在是跑不动了，便用手中的长剑做拐杖，在雪地里面杵着前行。
　　好累，实在是太累了，伤处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好想……好想闭上眼睛。
　　少年脚下一绊，一下跪在雪地中，趴了下去。
　　好冷啊，太冷了，真的不想再走了。
　　他的头发被雪水打湿，散乱的贴在额头上面，这般倒了下去，大口的喘着气。
　　“你是谁？”
　　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他眯着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似乎，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你怎么会引得这些麻烦人物的追杀？”
　　这个人……
　　“请……请你把这个，这个交给……旱云的，安仁郎君。就说。就说……有人想要谋害这个上面的那个人。”少年声音很是虚弱，硬是撑着说完这段话，喉中便是一涌，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他看见这个人嘴巴一张一合的在说着什么，却是听不清在说什么，勉强看这嘴型能辨认出来。
　　（你自己交给他吧。）
　　刀光，在那人的头顶一晃而过。
　　“小心！”
　　他猛然睁开眼睛，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却发现这里只是一处厢房，桌上熏香寥寥，床下炉火中偶尔传来几声炸起的响动。
　　血雨腥风似乎已是过眼烟云。
　　日上三竿，黄粱一梦。
　　他在这边愣然，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阵走向他的脚步声。
　　“你醒了。”
　　安仁掀开床头的纱帘，见到少年那略微苍白的面庞轻声道，“你已经睡了足有三个时辰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口中喃喃道：“三个时辰了，已经这么久了。”
　　“你身上的伤口不致命，只是被人击中了头部，所以才会在雪地中晕倒。”她将帘子系起来，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有人在我之前给你你喂了保命的灵药。”
　　“我……我那时候已经昏迷了，却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皱着眉头，缓过神来之后才细想起来一些事情，脸色不太好。
　　安仁站在床侧，看着他的脸，眼神略略闪烁：“桌上放着一剂内服伤药，最是温和良补。待你服用之后再睡吧。我们一行人中并无医师，还好的是，明日将要到达云城，如有需要，我会差人寻一大夫帮你看看伤。”
　　说完，她便折身回到了书桌前拿起先前在读的书，看了起来。少年神色有些复杂，思衬了一会，便慢慢掀开被子，想下床去却是不小心扯到了包扎好的伤口，疼的“嘶”了一声。
　　“小心一点，虽说伤口并不致命，但你还是注意一些好。”她背对着少年，将书页翻过了一篇。
　　他坐到桌边，端起药碗，吹开了面上的浮渣，将这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屋内气氛略显安静，安仁扭过头来，沉声道：“你还要穿着中衣在那里坐多久？我救你是想要你活，并不是要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少年抬起头来，沙哑着嗓子道：“在下遭此劫难，感激郎君的救命之恩还来不及，怎么不惜性命？只是在下有一物十分重要，不知郎君是否有看见？”
　　她回过头，捏了捏书页。
　　“没有看见。”
　　少年叹了一口气，放下药碗，晃悠悠的回了床上。
　　“还不知郎君尊姓大名，日后在下定当厚报。”
　　她听了这话沉默了半响，又痴痴的笑了起来，口中道：“厚报？我见你身上别无长物，又能厚报我什么？要想厚报我，还是先自个养好身体再说吧。我见你身上除了剑，便无长物了。”
　　少年抿了抿薄唇，见她起身打开门要出去，开口道：“无论如何，郎君都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日后若是能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在下定当鼎力相助。”
　　安仁逆着光回过头来：“你好生休息吧。”
　　说完便将门带上，向着客栈院落的深处走去。李叔等待在走廊的边上，见她走了过来，便迎上前去。“郎君，这人可是醒了？”
　　“自然是醒了，服下了师父给我的定魂丸，大的问题是没有了，等我们回了云城，再请好的大夫再给他瞧瞧。”她将手笼在袖中，边走边看着院中的雪景，“安排一个侍从去伺候他，好生伺候着。”
　　跟在后面的李叔愣了一愣，低声道：“郎君，为何如此对这人上心？”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扇坠子递给李叔：“你可认得此物？”
　　李叔接过扇坠子，仔细一看，此玉通体透亮，入手温凉，再一翻弄，便发现上面刻着个箫字，玉的侧面中隐隐透着内刻的叶川二字的影子，他失声道：“这，这是叶川萧家的坠子。”
　　“恩，就是叶川的萧家。”安仁思衬着，“暂且不论此人究竟是谁，但是凭这个坠子，也值得我出手一救。”
　　只是不知道他当时手里面捏的东西是何处来的，居然写有师父的名字。不排除开师父遇害的可能性，但是这件事情，会不会太巧合了？
　　“郎君，方才邵图那边传来老爷和夫人的消息了。”李叔恭敬的将扇坠子递还给她，“也是我们这边因为大学封路才暂居客栈此处才接到了消息。出问题的是无波岛的商铺，其间具体是何事倒也没有说，只是老爷他们可能会过了年关再回来。主宅这边先前才会这么急的传唤郎君回来，族老众人，并无那个能力处理族中大大小小的事务。”
　　安仁恍然想起前一天在九香楼接到的那张纸条，顿感有些无力。各种麻烦事情都凑到了一堆，理不清头绪，也顺不了心意。棘手，真真是棘手。
　　如果师父在这里就好了。
　　海明珠，她还记得当年的这个少女，那一身的气焰，似乎天生就是这般一样。
　　可是成也局势败也局势，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局面，她能全身而退吗？
　　还是像那些贵族女子一般作为王族的工具被利用，还是带着那身骄傲去陪她的母亲？
　　真的是很难想象她此刻的模样。
　　“阿兄阿兄！”阿意绕过回廊，便看见顾安仁站在客栈的院中，望着其中的红梅白雪，不由得雀跃着上前去：“阿兄你在看什么呢？”
　　“你怎么过来了？”她摸了摸撞在自己怀里的阿意的头发，牵起他的手来，“阿兄在看梅花。”
　　“这个红梅花有什么好看的？”阿意扭头撇撇嘴巴，“府里上次父亲栽的玉檀白梅开了吧，那才漂亮呢。这个不算什么。待我们回去，将棋盘搬到院中去，赏梅下棋，可好？”
　　“好，那便听阿意的。”她脸上带着笑容，捏了捏他肉嘟嘟的手指， “在府里面好好安生呆着，等父亲母亲回来。”
　　“阿兄，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子。阿意已经虚岁有十一了。”
　　他的眼镜亮澄澄的，似乎有什么在闪烁。安仁看着他的眼镜，哑然失笑：“是呢，我们阿意长大了，是大孩子了。”
　　无论发生前路会发生什么事情，该是她做的，她会一并承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