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澜长歌》覆茧

6、章一 南镜香来红

　　朗夜城终是在前夜里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楼外绵绵密密的下着鹅绒般的白雪，女孩探头看了看这雪天，似被冷风吹着，瑟缩了一下。她放下卷帘，拿起放在一旁的大氅披上，蹲下来静静的守着面前咕噜咕噜煮着酒的小炉。其间传来阵阵酒香，弥久不散。女孩拿着蒲扇扇了扇，又把视线转移到一旁矮案上趴着睡着的少年身上。少年埋着头，看不清面容，身上裹着白色的裘衣，看上去睡得很沉。
　　从族中被选出来去玥谷中照顾郎君，也有两年了。这次郎君回到旱云，该是不会再走了吧。她这样想着，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在屋中寻了细绒毯为他再添上一层。
　　天地茫茫，玉雪鹅毛，分不清天地的区别。她眨了眨眼睛，细看着天边浓云舒卷，有些期盼这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阿兄！阿兄！”
　　门口的珠帘一阵哗啦的响动，男孩急切的跑了进来，眼中透着兴奋，那笑起来的模样和那个少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活脱脱似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女孩看着他愣了愣，随即立马拦住了他前行的步子，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噤声。
　　“嘘。”
　　男孩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已经知晓了，她这才放开手，瞧着面前这人与身后睡着的人不笑时有五分相似的长相，心里不禁怔怔。少女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并没有被吵醒。她拍拍胸口，拉着男孩走出了屋子。
　　“双儿姐姐，阿兄他睡着了？”
　　一出了屋子，男孩便转身拉住身边少女的衣袖，一脸可怜的说道。
　　“二郎若是有事，也该让人通传一声再进来，怎的自己闯了进来了？要是让旁人看见顾氏的郎君这般无礼该怎么想？”她故意板着脸说道，“郎君可不喜在睡觉时被人打扰。”
　　“双儿姐姐，阿意知道错了。”他嘟喃着，眼神闪烁，“可是阿意真的有事情要告诉阿兄，这可是李叔叫我一定要给阿兄说的。现在便不用通传了吧！我要见阿兄！”
　　“诶！”双儿眼疾手快的将作势要向屋内跑去的阿意捉住，任是他撒娇耍赖也不动摇分毫，“郎君睡着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到郎君醒了再说吧。郎君他，已经两天连夜赶回没有合过眼了。要不你先告诉我，待到郎君醒了，我便告诉他。”
　　阿意撇撇嘴，重视妥协了下来：“好吧，那你跟我去门前的庭莲台，到了，你便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双儿点点头，再次望了一眼里面的人，才安心的跟着阿意离开。
　　朗夜城中九香楼，正是顾氏麾下的酒楼之一。正如其名，九谐音为酒，九又代表着九种纯酿，因着这九种好酒，名声响于天下。此楼倚着温泉而修建，一入楼中便能看见这汪泉水。在泉之上修有石台，有名匠雕刻了石莲于两侧，便名为庭莲台。
　　阿意拉着双儿下了一层楼，来到一间廊间阁楼前。侍从伏身道：“二郎君，李管事吩咐了，奴以将里间收拾妥帖了。”
　　阿意挥挥手，道：“你便下去吧，别让旁人来我们在这里。”
　　“是。”
　　双儿随着阿意进了小阁，见着栏杆前早已将拦纱挽起，留了一层细纱，人站在那里正好能将下面看个全，外面却看不见里面。她疑惑的问阿意：“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会到下层这里来？”
　　“今个我们这楼里来了个稀奇客。”阿意狡黠一笑，“阿兄说过南镜人自从我们魏澜建国之后便隐世不出，鲜少出现，更别提是在魏澜出现了，你说稀不稀奇？李叔让我先来找阿兄，他暂时先安排着。”
　　“南镜人！”双儿惊讶道，“这么多年了，难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么？”
　　阿意笑了笑：“双儿姐姐我可都跟你说了让我进去，你不让的。”
　　“这……”双儿红了脸，“那你将我带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
　　“你跟着阿兄去了玥谷两年倒是有所不知，庭莲台是很少奏乐的，除非是有必要。”阿意此刻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所以，我们还是在这里比较妥帖。”
　　双儿张张嘴，又无奈的收回想要说的话。
　　楼底庭莲台上乐声戛然而止，响起一阵清脆的笛声，引得其间饮酒的宾客们纷纷回头寻觅人影。只见一道红影跃到台上，那女子生的妖媚，双颊上画着血红的流云纹路，她围着雪狐的细绒踏上庭莲台，衣抉纷飞。
　　那刻，九香楼下一阵惊呼。
　　双儿和阿意一齐往楼下看去，见那美艳的女子吹奏着竹笛，脚步轻盈的踏着节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一身火焰般的红色，真是像极了茫茫冬日里的烈焰，融化人心。
　　双儿的脸色不大好看，心下已经是断定对方不过是个想引起楼上那位郎君兴趣的人而已。她冷哼一声道：“什么南镜人，我看也不过尔尔罢了。”
　　阿意摸摸鼻尖：“也许……我看这女子也生的是极美的，可能与我阿兄是相配的呢。”
　　“郎君是什么人物，这女子又是什么人物。也敢打郎君的主意。再说了，这女子哪及得上郎君分毫？”双儿鼓着一张小脸，嘴中恶狠狠道， “也不分清这是谁的地盘上，又不是他们南镜。”
　　阿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装着正经，探视了一眼楼下偏偏起舞的南镜女子，说道：“是是是，我阿兄自然是最最举世无双的。双儿姐姐莫再语了，我们背后这般说人是不对的。”
　　那南镜的女子吹奏着竹笛，转着圈儿踏上了台上雕刻精美的莲花。那一个转身，一个回旋，一个折腰，就像是九天上的仙女，又像是流浪人间穿越红尘风沙的妖精，娇艳动人，步步生莲。乐师们听着她这悠扬的笛声，不由得纷纷再次举起手里的乐器，随着她的韵律奏出了乐章。
　　她不再吹奏，将竹笛放置腰间，踮着脚旋转起来，双手伸展若羽翼，眉目间顾盼生情。
　　所有人都陶醉在她的舞蹈中，却是在此刻，蓦然响起一阵鼓掌声。突兀，但又好似正需这样。
　　“红烛美酒佳人笑，清笛莲舞为情生。”
　　不知道从哪处传来的一句赞叹，打断了这场舞蹈。乐声戛然而止，那女子一个转身，望向阁楼。
　　“望顾氏郎君原谅梅娘当众献丑的无礼之举，梅娘受人所托，要将信物送到郎君手中，见上郎君一面。”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模样却是并无半分因无礼而害羞的表情。
　　双儿听见她说的话，心中更是恨恨，连阿意拉她衣袖都没注意到。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是听得楼阁上传来一个润如美玉，潺潺如泉的声音：“梅娘子，请移步艳澜小阁。”
　　双儿和阿意齐齐一愣，这才反应了过来，异口同声道，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