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澜长歌》覆茧

3、楔子：三

　　容德并未出声，只是示意身后的侍从。那侍从也是个极懂眼色的人，当下便是明白了，遂出声唤道：“月迢郡主，小可汗来看你来了。”
　　女子转过头来，盈盈双眼中略略含了些雾水，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她垂下头，欠身道：“不知小可汗到来，月迢失礼了。”
　　容德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郡主不必多礼，你千里迢迢从魏澜来我邵图，理应受到礼遇。”
　　“多谢小可汗关怀。”她脸上带上笑意，“萍儿。”
　　她身边的侍女会意，“奴这就去备点心茶水。”说罢便是缓缓退了下去，走之时扯了扯月迢郡主身边的那个男子的袖子，示意他跟从着一并下去。男子点了点头，刚准备转身就听见小可汗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这便是郡主的弟弟吧，听闻你一路护送郡主到达，甚是辛苦。”
　　男子呼吸一窒，脸上扯出一抹笑容，转身行礼道：“小可汗安好，在下正是江氏云君。”
　　“诶，别这么生疏，我们邵图论尊卑可不似你们魏澜那般，唤我容德也是可的。”容德笑着，却是习惯性的眯上了眼睛。
　　侍从将屋门打开，俯身请他们入内。
　　这并不是月迢郡主临时居住之处，大概也只是一处待客的厅室。布置的并不是特别的精致，但是却颇有异域风格。容德眯着一双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捏了捏拇指的扳指，这才坐了下来。
　　“郡主一行人在路上辛苦了。”他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容，“路远风霜，定是吃了很多苦头吧。如若不是王帐中事多，我定是要前来迎接郡主的。”
　　江云瑶轻声道：“路途虽然遥远，总归已是到达了这无波城，月迢之幸也。”
　　“时间匆忙，后日便是成婚之日。我邵图不拘于魏澜那些个虚礼，但我这般前一天来打扰郡主，郡主可别生气啊。”
　　女子听他所言，先是一愣，随即摇摇头，脸上微微带着红晕，似乎听得这话便有些娇羞，但垂着的眸子中却一片清明。小可汗又分别问了她一些习惯细节，她都一一答来。时间也便缓缓的过去了。
　　“萍儿怎的还未回来，我去瞧一瞧，还请小可汗稍等。”江云瑶望望门外，站起欠了欠身，便是走了出去。
　　一旁坐着的男子始终沉默不语，脸上的颜色也不甚好看。容德摸着拇指上的扳指，询问道：“你就是江家十一郎？”
　　江云君蓦然听到小可汗出声询问，抬手答道：“回小可汗，正是。”
　　容德满意的笑了笑，向后靠在椅背上，眼中带着些玩味：“我早已听闻你与月迢郡主之事，虽然可能只是江氏大族内里的内部争斗而出来的谣言。但是谣言不一定都不可信，空穴来风，总得有的来。你说是吗？”
　　江云君脸色一下变的苍白，月迢郡主江云瑶是他嫡长姐，而他是个庶出的儿子。他的母亲在生他时候逝去了，只因为父亲可怜他，便是寄养在了嫡母底下，随了字辈叫了。这么多年来，整个家中，只有长姐疼他，照顾他。
　　那个瘦瘦弱弱的身影，替他抗下了许多灾殃。时至今日，都不敢忘怀。
　　梦里心里，便也种下了晦暗的种子。
　　只是这个蠢念头一旦出现了，便是如春草般疯狂生长，如烈火般倾泻燎原。
　　为什么……是她呢？
　　一路伴随着送亲的队伍前来，一路的风雪，看着她嫁衣绝艳，脸上却是一点嫁人的笑容都没有。他暗暗地心疼，又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就是送她到达，看着她成为别人的新妇。
　　江云君脸上不显，心中却是翻起波澜，他沉声道：“还请小可汗日后放过月迢郡主。”
　　容德愣了愣，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这么直接干脆。男人随即大笑了起来。他起身，走到江云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魏澜人啊，就是小心思太多，弯弯绕绕损人利己。倒是你，爽快。不像以往我见过的那些一样。不过，就为了一个女人，跟我提要求？你也实属胆子大。”
　　“月迢郡主……是云君的亲姐。”
　　“好！”
　　小可汗容德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火热，“江云君，我今天就给你个机会。若你能为我所用，我便将你们月迢郡主完完整整送还回去。”
　　江云君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容德见他不出声，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容德.那伊萨绝不失信，除了你嫡亲的姐姐月迢郡主，还能许你将军之位。”
　　江云君只觉得手心一沉，垂下眼便是看见容德将一物塞入他的手心。
　　“这，便是我许诺你的信物。”
　　待他回过神来，容德已经又坐了回去，脸上依旧是最初的温和如曦的笑容，不复方才的狂妄神态。此时正好江云瑶带着萍儿带着点心步入了屋中，他扭头看着女子白皙的脸上带着的笑意才觉得心中踏实了些，手中物什的触感真实，略有些圆润。
　　他心中有了决定。
　　无波城的另一头，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从城东走到了城西，这才到达了骠骑大将军等人下榻的客栈。门口掌柜一听是寻骠骑大将军的人，立马带着他们入了后室。妇人披着蓝色的大氅，身形纤瘦，岁月沧桑只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痕迹。身后的几个少年丰神俊朗，一个赛一个的出色。掌柜悄悄多看了两眼这些人，哈着腰把人领到了将军的住处便，这才福身告退了。她叹了一口气，呵出了些许白烟，抬手想要敲门，却被身旁徒弟随歌抢先一步。
　　开门的是一个侍从摸样的小兵，一见来人是个女子，眉眼间又似魏澜人，而且还带了几个人来，瞬时愣了愣，但反应还挺快，轻声问道：“夫人有事？”
　　妇人抬手一揖：“劳烦通报将军一声，就说是秦无月来迟，还望见谅。”
　　“不用禀报了！”
　　她放下手来，抬眼便是见得一个中年男子步如疾风的从内室走了出来。萧北岚身上穿着金线镶边的紫袍，手中还抱着正在擦拭的盔甲护肘，见到来人，脸上神色颇为激动：“无月妹子怎的还和以前一样的客气，快，快些进来，外边天冷，可别因此染了风寒。”
　　几个人夹带着寒气入了屋中，温度顿时低了一些，但好在众人都穿的还算温暖，也倒不觉得冷。
　　“无月姗姗来迟，应是还能赶得上。”
　　“哈哈哈，你怎这么多年未见，反倒还生疏了，你我二人何须在意这些虚礼？”萧北岚连忙放下护肘，给她倒上了一碗茶水。抬眼才发现秦无月身后居然还跟了两个年轻的少年，“无月妹子，这两位是？”
　　“这两个都是我徒弟。”秦无月笑了笑，为了掩饰顾安仁的身份，她将这个最小的徒弟留在了马车上面，陪着那个尊贵的郡主，“大徒弟唤寻秋，字凌禛，二徒弟随歌，还未取字，便这般叫吧。”
　　萧北岚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赞赏：“无月妹子倒是好眼光，两个孩子都很不错。想必你这次带着他们出来，也是一次历练。怎么我萧北岚生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是不省心的，三郎那孩子又随着他那便宜江湖师父去江城了。比起你这两个，可真是差远了。”
　　听得夸奖，两个少年都不约而同的微微红了脸颊。平日里师父对他们都非常严格，不会轻易讲出夸奖的话，说他们好更是难得。
　　“云墨那孩子是个好的，能文擅武，宅心仁厚，日后若是能中了榜，必是能好好辅佐陛下，可是个好苗子。”秦无月见他虽是在说自家孩子，眼中却是带着些自豪，摇头笑道。
　　萧北岚语气一转，颇有些担忧的捏着胡子说道，“眼下看来月迢郡主倒是送到了，此时在待嫁的宫府之中。说来忏愧，我一路前来，见邵图王族并无任何异动，未有端倪出现。”
　　“无妨。”秦无月放下茶壶，淡然的笑了笑，“此番没有任何端倪，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等了。”
　　“等？”
　　“等狐狸自己露出尾巴来。”她解下大氅，递给了身边站着的柳寻秋，“也或许，这就是他们想要和魏澜和解，求娶的并不是公主，而是一个郡主，也是好的。”
　　“哎，都说邵图人耿直爽快，怎的这可汗就如此的狡猾。”萧北岚叹气。
　　两人一阵唏嘘，又是寒暄了一番，萧北岚将后日婚礼的牌子给了她，这才别过。
　　他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道过往曾经的事情。
　　秦无月出了客栈，叹了一口气。不知等到月迢郡主大婚又是一副怎样的暗波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