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澜长歌》覆茧

2、楔子：二 双翠碧如星

　　　寒冬中的无波城，积雪落了满地，阴沉沉的天空像是要坍塌下来。十一月是邵图最冷的时候，客栈里少女裹着被子幽幽转醒，打了个哈欠，想要起身却又舍不得温暖的被窝。她迷迷糊糊的眨眨眼睛，忽然愣了愣，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
　　昨个傍晚赶路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下来了，她好奇出来看看，不想到大师兄捡了个小丫头回来，看那装扮却是个邵图部落的贵族样子，年龄不大，脾气却是大着呢，明明被冻的不行，却还是倔强的不肯和她一起睡，一双翠碧色的眸子闪亮亮的，宛如星辰。
　　这么一个尊贵的女孩子，怎么会在这扶桑山的山道上呢？如若不是遇上了他们，怕是早就喂了野狼了。安仁眨了眨双眼，眸中透着几分思索，她摸了摸脸颊，往被子里面缩了缩，刚想合上眼再睡个回笼觉，却是不想背后响起一个轻轻的女声。
　　“安仁，既然已经醒来了，又何必懒着不起来？”
　　少女听得这话，有些愕然，悄悄吐了吐舌头，暗道自己怎么这般大意，想着心事就连师父什么时候进来都不知道。
　　她立马从床上翻起来，揉了揉头发，穿起衣服来，嘴里悄悄嘟囔道：“师父何时进了屋子？安仁竟是不知晓。”
　　妇人见她起了，便是坐在床边，一双凤眼流光一转，看着她旁边还睡着的女子。说道：“倒是委屈你们这般挤着一处过了一夜。”
　　“这倒没什么。邵图冬天甚寒，两个人挤在一起睡觉，也倒暖和，比暖炉还要好得多。”她搓了搓手，穿上鞋子便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只是这人晚上好一阵别扭才睡去，今天安仁起得迟了些。”
　　“她若是欺你，你大可告诉师父，师兄。”妇人脸上透着淡淡的笑意，身上的暖香好闻的紧。她回头吐了吐舌头，将手中瓷杯递给了妇人，亲近道：“安仁并非那般跋扈之人。”
　　“贵者，不骄不躁，遇事，平心带之，是以为贵。”妇人转头，看向床榻上侧身而卧的少女，垂下头抿了一口水，“你以及顾氏，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朔帝钦赐的安仁公子，可不是那么好承下恩的。”
　　“是。”她点点头，约莫着揣测师父的这番话。
　　“你还是懂不得这些事啊。”妇人笑着，“我不知道还能教你们师兄妹三人几年。”
　　“师父！怎么突然这么说。”少女嗔怪，撒娇一般靠近妇人，拉着她的手说道：“安仁要一直跟着师父，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你啊。”妇人笑着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转过身看着赖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的少女：“你是醒了，可是听够了？”
　　安仁愕然，她以为那个睡熟的人，居然是在装睡。少女猛地睁开眼睛，小脸有些红红的，有些窘迫。她五官生的不似魏澜人般柔和，说不上有哪里不同，却是较一般人白皙的多。说是不像，但是那双碧眼和自己倒是很相似。
　　“你既然已经醒了，为什么还要装睡偷听？”安仁问到。
　　她红着脸似有些气恼，坐起身来：“我要听你们说话还用偷听么？我是光明正大的听的。”
　　妇人抿唇一笑：“也倒是，在这邵图部落的地盘上，能这般骄横，却又这样美丽的人儿除了可汗的女儿明珠郡主，大概没别人了。”
　　少女昂起脖子，骄傲像一只美丽的孔雀，她道：“既然知晓我乃是明珠郡主，你们还不送我回去？”
　　顾安仁听得一愣一愣的，师父是怎么猜出这个少女是邵图部落唯一的郡主的？她觉得听得她两人说话有些头晕，任她左思右想也只能猜出这个少女绝非一般邵图人家的女子，看她昨日被救回来的衣着打扮也不是个平常贵族。但绝没有想到是郡主去了。
　　明珠郡主，是邵图可汗和安阳王储公主锦所生之女。安阳是个民风开发的国家，不论男女，只要是能人，无论文武皆是受到重视。就连册封王储也是相同。安阳王储公主锦当年被贼人陷害流落到了卡特拉沙漠，卡特拉沙漠是安阳与邵图版图相接之处，是一块无主的战乱之地。公主锦被害那会正逢邵图新任可汗扫荡边境乱臣之时。正值无助之际又恰好被可汗救起。次年邵图便放出消息，邵图可汗与安阳公主锦完婚。安阳皇帝听此消息震怒，势要攻入邵图王城无波城，迎回公主锦。按安阳对公主锦的重视态度，一旦公主锦回到安阳必定就是储君，那么公主锦所出之女就有可能是安阳的郡主，而且迄今为止邵图可汗独有公主锦一人，只是后院有些侍妾而已，膝下只有两个侍妾出的儿子。虽然邵图史上并无女子执权之说，但是并不排除邵图可汗未来的权力会移交给明珠郡主。这般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为何会被弃于荒郊野岭的扶桑山？
　　顾安仁有些怀疑她的身份。她撅着眉头盯着床上的少女；“既然你是尊贵的郡主，那为何会在那冰天雪地的扶桑山？”
　　那人愣了一愣，脸上怒色更甚，似那被人踩着尾巴的猫儿：“你是何人！居然敢质疑我明珠郡主的身份。我如若不是被人陷害至此，怎么在这里与你说着闲话闹心？”
　　安仁刚想说话，却是被妇人抬手止住。她嘴角含着笑，那笑意却是不达眼底，“郡主殿下，我等不是您邵图人氏，莫要用您那邵图的威严压着我魏澜百姓。再者您不是还要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徒儿送您回去见可汗么？”
　　那少女一听得这话，火气便是泄了七分。她埋着头喃喃道：“她那双眼睛，分明就是……。罢了，你们是不会明白的，等到你们送我到达，个中缘由，我自是会告知。”
　　“你还是快些把衣服穿上吧。”顾安仁见她不发火的时候一副可怜兮兮的摸样，转身又倒了杯热水递给她，“若是在这天气里面病了，你可汗不定会把我们怎么样。”
　　那少女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背影有一些犹豫，细想一下觉得她说的对,这才穿起衣服来。
　　妇人见着气氛缓和了下来，便缓步走了出去。这明珠郡主也算是配合，一行人没一会就集到一起上了马车。
　　昨天夜深了，他们才到达了无波城，便在城边寻了一家酒家住下。一早出发便是为了早些进城与萧北岚汇合，再者，也要把柳寻秋捡到的这个麻烦人儿给送回去才行。
　　无波城的冬日与邵图草原的冬全然不是一个景。李随歌驾着马车，缓缓入了城中主道，昨个晚上下了一场大雪，原以为街道上定是一片茫茫不见人迹，确实不想早已有人将那雪扫开来。乌色的屋檐压着沉沉的白雪和户户人家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相映，煞是好看。不知道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邵图春节还是为了可汗之子的婚事，亦或许两者都有。柳寻秋将边帘掀起来，打量着街道一片张灯结彩之景，出生啧啧道：“这才是像个人来的地方，不似前几日里，我们还露宿过荒野，幸好没有野兽盯上，不然我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了。”
　　“你们将我送回去，不仅不会露宿荒野，父汗定会给你们一大笔钱送你们回去的。”少女挑了挑弯弯的眉毛，语气中带几分不屑和自嘲，“我大哥明日大婚，我这趟回去定是他收到的最大的一份礼物了。”
　　安仁听出她语气有一些隐隐低落，顿时心下明了。她自己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人，其中的一些龌龊她还是知晓的。
　　“送回去事小，你还是先随了我们去一趟你那大哥的新妇帐子吧。”妇人先前一直没有开口，她转头看了看窗外之景，“那个新妇人，可不是一般的妇人啊。”
　　少女听得此话笑了起来，笑声颇为爽朗，引得一心看景的柳寻秋也回过了头来。她道：“不是一般妇人又如何，来了我邵图，还能插翅飞出去不成？”
　　妇人面上带着淡笑，似又想起了什么。
　　而另一边骠骑大将军萧北岚一行人到达无波城已有两日。邵图可汗为证王室迎娶月迢郡主诚意之心，早已备好了小可汗与郡主的宫府。再有一日，便是郡主出嫁之时。
　　小可汗容德一踏进月迢郡主所居之处便是看到这样一幅景象。大概是因为邵图冬日的严寒，月迢郡主并不能适应气候，手中捧着江城刺绣的手炉，侍女捧着大氅服侍她披上，脖间围了一圈绒绒的兔毛，衬着那吹弹可破的雪肌，就如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人儿一般。她身边站着一个容貌与她颇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高她一头，却又显得英气非凡。他手中攥着什么东西，脸色却是非常不好看。
　　容德轻轻摩擦着拇指上的扳指，嘴角有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