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澜长歌》覆茧

11、章六： 鹿蜀藏锋玉

　　魏澜以南的鹿蜀州正是五姓莫家的辖地。下接壤安阳，南镜，其地势多为崇山密林，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鹿蜀盛产许多珍贵药材，坐拥多条矿脉，颇得皇室的重视。
　　山间流水潺潺，远处鹤鸣渐起。少年坐在八角亭中，焚香奏琴。这山中头天夜里细细密密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覆盖在松间树上。亭边八角垂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柱，正在悄悄融化，水滴声清脆如筝。
　　月做身装，星做巾。白绸衫隐隐遮住他的身形，束住的宽袖一拂，铮铮琴声伴着空谷朔风，撩起青玉冠的系带掩住的清冷面容。
　　蓦雪松落，君子如风。
　　一袭黑影掠入亭中，闯进了他的视线中。他抬眼便是看见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人站在了面前，那人一开口，竟是女子的嗓音。
　　“霁陵公子，别来无恙。”
　　琴声骤然停步，他稳住颤动的弦未抬头。
　　“暗使说笑了，这一来一往，不过匆匆二十几日罢了。”他不再抚琴，明白来人是谁之后倒是放心了下来，“不知道暗使这件事情办的可顺利？”
　　“倒是未辜负霁陵公子所托，您所想之事必然是心想事成。几日之后，定是有消息传出来。到时候怕是要劳烦公子出这鹿蜀，往叶川月浮府走一遭。只是……”
　　他抄手而坐，听到事情已成，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何事？暗使大人但说无妨。”
　　“主人要我前来向霁陵公子讨要一卦。”黑衣人抽出腰间薄薄的一卷画纸，展开来，是一个剑眉星目的俊俏少年郎的模样。
　　莫霁陵从袖袋中摸出三枚铜钱，几番投掷下，终是得到结果。
　　“雷水解，上六，无不利。”
　　“公子何解？”黑衣人收起画卷，对少年抱手一揖。
　　“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请你家主人大可放心，不过是时机不待，等到适当的时候，自然事情迎刃而解。”他将铜钱收起，老神在在的对她说道。
　　“多谢公子，等到公子与主人月浮相见，公子所想，主人定当全力以赴。”她透过纱帷瞧着面前人的脸庞，这相貌倒是和那日追赶的少年不相上下。她可惜道“说起来也是我们的失误，当时公子与大人商讨之事在半路上被细作泄露的风声，被一个少年郎君知晓了去，本是想灭口求得安稳，不想这郎君遇上了一个我们对付不了的人，被他救了去。所以……”
　　“原来是这样…。”他沉吟片刻，“怪不得会让我算这一卦。”
　　“主人特意派遣属下来向公子答复，一并来表示歉意，有了霁陵公子这一卦，想必事情定是会达成。”
　　“也罢。”他叹了一口气，“我再相信你们主人一次。”
　　“打扰公子已久，在下急于回复大人，就先行离去了。”
　　黑衣人再度抱拳，不待他开口，便是如同鬼魅一般飞身上了亭顶，化作一道黑影离去。就像未曾来过一般。
　　他望着琴愣了愣神，伸手到熏香的烟雾中，似要去除刚刚沾染上的铜味。
　　“雷水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悠往，夙吉。”
　　“原来是在那里，那便不用再去，会扑空的。”
　　莫霁陵垂下眼眸，心下大概有了判断。八角亭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琴声渐起清风徐来。
　　但是似乎又有什么被改变了，这太平盛世总有一日会不再太平。
　　顾安仁有些颓然的坐在马车里面，紧紧的裹着大氅。那日那人被表兄一子打到便是快速的逃走了，再去他屋子里寻人才发现这人早就溜之大吉了，想必这少年武功是不差的。
　　只是……她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就他时从他紧握的手中看到的布条，那上面暗红的秦无月三个字。一想到那三个字就觉得忧心忡忡。
　　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未知的东西。她只怕师父出事，万一……
　　她撅起眉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都是人解决的，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只待水到渠成就好，不要多想。
　　马车沿被轻轻叩响，她掀起帘子看见柳寻秋携着阿意坐在马上迎着风雪冲她笑着。
　　她受着这风霜寒冻，眯了眯眼，开口道：“还有几日才能到达月浮府？”
　　“旱云本就离叶川最远，更何况是离的最远的云城？”柳寻秋低头揉了揉阿意毛茸茸的脑袋，替他拍掉落在发上的雪，转过视线对着她笑道，“安仁莫急，为兄前来的时候还经过了十天呢。你这才四五天，我们这还没出旱云呢。”
　　见她听得这话略略沉默了下来，他也收回了笑容，握紧缰绳与马头并进。
　　“上次你与我所说之事我也心存疑虑，安排了人下去打听这件事情。那人应该是骠骑大将军萧北岚长子，箫云墨，朔帝曾经亲自赐予你和他字，你为安仁，他为抚顺。”
　　安仁抚顺，抚顺安民。
　　顾安仁捏了捏衣角，终是放开。
　　“我自是不惧他有何动作，我们也曾见过骠骑大将军，师父信得过他，我也信得过他。”
　　柳寻秋抿了抿唇：“安仁，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萧抚顺自小便被江湖师父带着在外闯荡，听说他一身医术传自一江湖神医。可你收留他时，见过他自己用药吗？”
　　她心头猛然一跳，一时间似乎明白到了什么，又不能说出来。
　　“他自是知道了许多。”男子轻轻一笑，“安仁，防人之心你有，可是你防不住一个你全然不知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动作。”
　　“若是让他得知我的身份，得知了师父的身份，那顾家…”她低了声音，微微有些黯哑。
　　“去月浮府吧。在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何用意之时，先发制人。”柳寻秋吆喝了一声，踏马上前要车夫暂将马车停一下，带着阿意上了马车。
　　他带着风霜进来，一瞬将温度都降低了一些。顾安仁将阿意揽入怀里，轻声问他外面冷不冷。阿意摇了摇头，打了个哈切，骑马狂奔了一段，倒是累的有些困了。
　　“罢了，你先靠着阿兄睡会吧。”她垂着眸子，一双宝石般的眼眸清澈见底。
　　待的阿意入眠，一旁靠着的少年才笑着开口道：“安仁啊，阿意真的很像你小时候。那时你挺顽劣的，我和师兄怎么都管不住你。你这么被我们还有师傅惯着，怎的还会做出哄人入睡的事？”
　　“父母不在，这都是我该做的。”她笑了笑，有些勉强。
　　“哎，也只有在阿意面前你才能温婉一些啊。这才像个女子。”他似想到了什么，“这么些年也是委屈你了。”
　　顾安仁知道他说是什么委屈她，她摇摇头：“不委屈。”
　　因为这是她生在顾氏的意义，不算得什么委屈。
　　“你还真是学的了师父所有的精髓。”柳寻秋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见她皱眉，这才真的有了些笑意：“都说多智者寡情，你倒是个奇葩。”
　　“师父她……。”
　　她喃喃，心思又沉了下去。
　　师父不会有事的，她是魏澜第一谋士。
　　“快别想些有的没的了，你是想师父了？”柳寻秋哈哈一笑道，“等到此间事了，再寻个时间去陪陪师父吧。为兄跟你一起去，再叫上你二师兄和他那个美娇娘。”
　　“我不急。”她别过头去，有些别扭，“我知道此番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前去月浮府，其余一概都不想。”
　　“眼下只能先放下这事情。”柳寻秋靠着车壁，抄着手道，“此去叶川月浮，大抵是第一次二十多年来五姓世家聚首吧。上面打压太多，这么多人，也就散了。”
　　“有言道‘飞鸟尽，良弓藏。’与五姓交好的，是朔帝。而现在在位的寒帝。世家大族，在改朝换代间，能得自保已是不错。中间穿插的个中势力太多，想想就觉得脑仁疼。”
　　安仁听着他的絮絮叨叨，也是暗自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也或许，这次召我们这些五姓前去月浮城，就是为了寒帝自己的脉络呢。”
　　“谁又能只拿那个位置上的人想的是什么呢？”少年苦笑了一下，“罢了罢了，莫要想这么多。既来之则安之。老太君也是许久没有见过你了。除了你出生那会来过，这怕是你第二次来柳家。”
　　“恩。”她点点头，“只怕到时候还得劳烦表哥介绍一番。”
　　“这是自然。”柳寻秋笑笑，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