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雨④ ...

  •   “染秋,你专心些。”一把木剑剑锋直指我心口,离真正碰到衣物不过咫尺。
      我已不知是第几次被这个男人骂走神了,但我一直有种感觉,他对我没有恶意。
      自那日出宫后,他就代替均焰……姑且是代替吧——代替均焰一直照顾我,我昏睡了整整三日。醒来过后,他就成了我的“先生”。
      我弃了剑看他:“先生,你这样……你……”不好的,会找不到新娘子的。
      他抿了抿唇:“为何总是走神?”
      你问我为何啊?
      “原因很简单啊,我饿了,这剑太沉,我提不动了。”怎么可能啊?只是……你与他太像了,就连舞剑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尽管那天我只是匆匆一撇,可就是那一瞬,刻在了心底,不断和那人重合。
      时近傍晚,我抬头看了看院墙,残阳透过白玉兰的枝叶,在天际微微露出些疲惫的色彩,映着已经枯败的玉兰花,无端地使我有些苦闷。一天总是很快过完,他说过会回来的,可我又等了一天了。
      ……
      “将军的尸体在半路上失踪了。”
      管家神色淡然,或者说,带着点点冰冷?总归是看着均焰长大的吧,怎么……
      然后先生正好走过来,长身而立,影子在廊间灯下缩短拉长,我只看得见一双乌黑的眸子黯淡无光:“均焰他去了,染秋你……”
      我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又是一阵阵地发黑:竟,连个尸体都不留给我?天命何其残忍?
      ……
      先生顿了半晌,才看着我,道:“罢了,你先用膳吧。”
      “先生呢?”我良久回神。
      “我不饿。军中粮食最匮乏时,整整一个月……现在无事了,你不需懂。”
      嗯,我不需懂,我只是均焰护了四年的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我也什么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上前一步捡起扔在地上的剑,剑锋微侧,剑尖直指先生的喉结:“先生,我想到了些什么,所以,要不……”比一下?
      他从旁的墙上取了根木棍:“染秋想到了什么?”
      “现在嚷着饿了,小厨房里的膳食才开始做,不如饿了累了,到时候多吃一些。”我瞧着他,手中挽了一个剑花。
      他敛了眉眼,轻声笑着:“染秋你是小猪么,怎么尽想着吃?”
      我一个愣神:“诶?”手中剑一不小心划开他面具系在脑后的绳子,我看见面具松动脱落……然后我后颈一痛,眼前发黑,昏了过去,仿佛是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很窝囊……身后站了个人都不知道……
      管家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看白衣的男子摘下面具,清俊的面上,疤痕狰狞,从额间划过鼻梁,直直落在右脸颧骨上。若是再不小心些,怕是半个脑袋都要给削了。
      即便已经是青年了,也还是要成长的,男子轻笑:“连你也怕么?那染秋要如何是好?那个笨丫头,估计要躲上好几天的。”
      他还记得,最初接她来的那一年的某个深夜,她来给他送夜宵,结果看见阿月的身影在茂密的竹林里穿过,吓得浑身发抖。都怪他,书房设在竹林里,只一条埋在林子里的小路可以通往,那路又是青石板路。阿月又总是夜里来找他,仗着夜间无人就乱用轻功,轻飘飘地就在眼前闪过了。巧的是,阿月的发丝是乌黑的,平日也不束起来,就只懒懒地披在背后;衣裳是浅紫偏白的,宽袍大袖,还总喜欢在衣裳外头套件白色的纱衣。如今细细想来,阿月倒是平白无故成了孤魂野鬼……呵,总是以往的事了,那时染秋才十三,小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细腻柔软,她胆子又格外小,走在林子里看见什么都会胡思乱想。她急急跑进了书房就窝在内室的床上缩成一团小声啜泣,哄不好了还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他,眼眶红得像是儿时父亲送的那只白软肉兔子……啊,他想他是入了魔了,他怎么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女孩子。
      管家瞧了自家主子一眼:“姑娘一直都待奴很好,心思也不同其他姑娘,她心大,她对您的……奴看得清楚,若是……”
      均焰笑着,眸光潋滟:“她心大,所以她不属于我。我只盼着,她永远不要看见这张脸。”
      均焰将我抱紧了些,背后传来管家几不可闻的叹息。
      均焰怀里抱着喜爱的姑娘,只觉得心口某处,异常的柔软,又几乎像是被一阵暖流填满了。
      我醒来时,已是深夜了。在屋里踱步片刻,又推开门,看见院子里落了一地的酒坛子。我走出门,朝屋顶上瞧,突然腰间一紧,我偏头看去,仍是白色的面具,黑眸里看不分明。松开时,我已经站在了屋顶上。
      先生轻笑:“染秋恐高?”
      我冲他瞪了一眼:“府里怎么有酒?你打哪偷的?”
      他微怔,而后又摇了摇头,失笑:“陛下上次宫宴后命人送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见我不动,又道:“染秋要喝么?”
      “均焰不让我喝。”简单粗暴。
      “我同意你喝了。”
      我: “……”
      “看在我的面子上,上来陪我一起赏月。”他这是醉了?然后耍无赖?我不同醉鬼一般计较。
      我接过他手中扬着的酒坛,仰头猛灌。
      他轻笑:“你个憨姑娘……”
      我捧着酒坛,稍稍偏过脸,然后咳起来。我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均焰独有的温柔和担忧:“怎么了?我特意挑了甜酒,事先还温过了。辣着了?”
      我咳到后来,竟硬生生憋出了两滴泪:“没,没事,就是呛着了。”却不想自己转过头来竟与他鼻尖对了鼻尖,模样亲昵得紧,我忙往后挪了两下,又是一个不稳就要栽下去,他忙拉了我一把,将我拉至怀里。酒坛子掉落在屋顶,酒洒了满屋顶,酒香飘出。那人一手扶着我腰,一手在我背后轻抚,声音里带着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你若是不愿同我这般近,我日后不再凑近便好,只盼着你别远离我身边,若是方才我没拉住你,我……”我该怎么办啊?
      我恍惚着记起几年前我坐在树枝上,那枝子已经快要断了,均焰一脸紧张地站在树下让我跳,于是我便跳了,落在他怀里,他也是这样轻声哄我,末了又责怪我为何爬那么高,若是他没接住,那……那什么呢?我仿佛记不清了,也记不清自己为什么爬树……我为什么记不清了?
      他那样好的人,我应当记住同他在一起的时时刻刻,记住他待我所有的好,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或许从他接住我那一刻开始,我就很喜欢很喜欢他了……
      酒坛突然砸在了地上,清脆的声音乍响。
      我突然惊醒,急急推开了他,他似乎是轻声笑了,又似乎是呜咽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些委屈:“我日后真不碰你了,你别推开我……”
      我坐在一旁不想同他说话,那酒是不是甜的我倒是没尝出来,就光记着满嘴的苦味了,还有青年清朗声音里的委屈,硬生生堵了满心满口,喘不过气来。
      其实啊,我想听听均焰的声音……已经想了很久了……我想听我犯错时他语气里的无奈宠溺……他总是宠着我,然后我就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敢和凤皇陛下叫板,我从不怕任何人,可是啊,我就怕均焰离开我了之后,再也不回来……他要出远门,他要上早朝,我都等着,就怕有一天我老了,再等不到他回过头来抱抱我,告诉我他想娶我了……
      许是因着酒意上涌,我看东西不甚清晰,倒是将那一身青衣的年轻男子给看清了,青色的长衫,墨黑的长发,以及……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好似与那人有些不同,但哪里不同,我又说不出来……
      先生今日穿了青衣啊……我这样在心里感慨。
      独属于均焰的那张脸在我面前缓缓放大,温热的鼻息洒在我脸上,痒痒的,带着醇厚的酒香。我想,陛下送的酒,就是比别人家的香……啊,我曾陪他去过他好友家的,他愣是将斟满了酒的酒杯摆在一边碰都不碰一下,我偷偷嗅过,有丝丝辣……
      我似乎看见在他的眼里,有两个很小的我,满满当当的,面上带着酡红,眼里还闪着莫名惊喜的光。
      终于,我闭了眼,额头被温温软软的什么碰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
      迷迷糊糊间,只听得他道:“染秋,你莫哭了,是我对不住你的……”
      我哭了?这不是雨水么?
      哦!
      今日夜里月朗星稀,哪来的雨啊……原来我哭了,我……
      均焰,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从没离开我这么久的。今日管家说,你的尸体在半路不见了,我都不肯信他的。你肯定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愿回来看看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