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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③ ...

  •   金丝楠木书桌上的冰镇梅子,是凤皇陛下特意送来将军府的,夏日尝着,倒是舒适。只是天气闷热,蝉声也聒噪得让人心烦。
      我在屋内窗前站着,遥遥地就看见了管家步履匆匆地往我这边来。
      不久我这西厢的门就被敲响了。
      管家的脸……我看不清的,不如说,除了出征的那人和离月,别人的面目,我都是看不清的……
      他说:“陛下命人前来告知,边关大捷。”
      “那均焰……?”
      均焰……那是青年的字。
      我已想不起到底是何时开始这样子念着他的字了,或许是那日看见离月在城墙上逃一般的举动后,也或许是年幼时分被那人拉着手,我低着头听那人训后,再或许,其实是我心底里一直念想着这样唤他的字,亲昵地,又不失礼数……
      管家的举止,依旧是恭恭敬敬的:“姑娘不知道大将军牺牲了么?”
      牺牲?
      他牺牲了?
      怎么可能?
      为什么?
      “那府里为何不挂招魂幡?为何不缠白绢?为何你不着素衣?为何你不早点命人告知我……?”
      有人曾说命由天定……天命难违……但为何一定要是他?为何一定要是这样?
      管家的目光有些冰冷:“姑娘是将军的什么人?为何要告诉姑娘?”
      是啊,我是他的什么人?府里的人都知道,只有我,被均焰傻傻的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姑娘趁早歇息了吧,明日赴宫宴。”
      夏日的炎热并不能抵消我周遭的冷气,这种冰冷,同母亲自刎后把尸体留在我面前不同。
      这下是真就只剩我一人了。
      我一时之间,又觉着凉意从脚底传来,脑子本该更清醒,可是眼前一阵阵地犯黑,脑子也疼,心口更是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脚下有些发软。
      我昏昏沉沉地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又昏昏沉沉睡了许久,梦里始终都念着那人。
      均焰均焰均焰……这当真是要了命的。
      我曾疑惑,为何那样一个温润清朗,像玉一样的的青年,会取一个“焰”字?思来想去也不得其意,总想着一些了,又觉得不够味道。罢了,反正也无所谓了。
      我总觉得他其实还活着,连尸体我都没能瞧见……总不会是被……心底乱七八糟整了一团乱,我又连忙打住。
      翌日未时,宫里来的马车已在将军府门口等候,管家恭恭敬敬地站在我的房门外,轻声道:“姑娘,该走了。”
      我在管家送来的一堆衣裳里挑了件青色的,发丝挽起,用白玉簪子固定。
      我推开门抬头的那一瞬,仿佛瞧见了少年青色衣袍的一角,带着似曾相识的墨竹味道……再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空留残阳斜巷。
      我缓缓转身,问:“他……可有一起回来?”
      我们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那个“他”是谁……
      管家敛眉:“姑娘该明白的。”
      对啊,我该明白的,一夜去了,两年去了……我有天天都蹲在将军府门口,只为第一个望见那个青衣男子,看他清俊隽秀的如画眉目荡开清浅笑意,听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珠轻扣玉盘。
      “染秋,染秋,我回来了……”
      他这样子轻声说着,如玉般骨节分明的手揉着我的发……
      “姑娘,该走了。”管家又说了一遍,我轻轻点头。
      帝国胜了。凤皇陛下懂的是,南方与帝国签订了盟约,两百年来不再犯,并且每年奉上粮食和珍宝。但凤皇陛下不懂的是,这胜利,是边关多少有情人的生离死别换来的,他不知道,一个青年,为了心中大义,为了保住他的皇城和陛下的子民,为了一个放在心尖尖上好几年的姑娘,战死沙场……
      宴上,觥筹交错,大殿房梁上挂着的点燃的宫灯下,大殿四周架子上放着的宫灯旁,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开怀,这些人里头,还有当初反战的陛下的臣子……而这场胜利的最大功臣,此刻还在半路上,裹在马革里,面如死灰……
      凰后走过来:“染秋……”
      我起身执着酒觞看她,她是个看起来有点凌厉的女人,长眉,黑眸,瓜子脸,梳了高髻,鬓边缀着步摇的金色流苏。我开口:“娘娘”
      她似乎愣了愣,轻声问我:“你在恨谁?或者,你在怨谁?”
      我记得那人曾将我搂在怀里,嗓音也是极温柔的:染秋,不要恨,不要怨,你是个好姑娘……我会保护你……
      “我从未恨过,也从未怨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凰后似乎是笑了:“不率真的孩子。”
      我又道:“他说过的,他会保护我的,他让我要好好的,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一只手,莹白如玉,似乎在我头顶上顿了片刻,又收了回去,声音略带沙哑:“你哭了。”
      我猛然抬头,急急辩解:“没有……我答应他了的,我不会哭的……”
      凰后已经走了,那我面前这个人,是谁?
      白色长袍,无一配饰,干净整洁。我抬头望向他的脸,可惜,那里只有一张白色的半面面具。面具下的一双凤眼沉沉如墨,带着些奇怪的意味。高挺直的鼻梁下唇线温柔,像极了某个人。
      那么面具后的半张脸,到底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宫宴中,会有人带着面具?还穿着一身白衣?
      他叹了口气:“染秋……”他淡绯色的唇抿了抿,“脸在东南战场上,坏了……不便示人……你莫哭了……均焰他,会心疼。”一番话,倒是说得断断续续。
      他说“均焰会心疼”……
      均焰……
      “你认识他?”
      “嗯,他让我……好好待你。”
      我心下一梗,怎么会?
      他见我不说话,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终于是说不出口了,只对着那庙堂之上最尊贵的人请辞:“陛下,臣近来困乏,想……。”
      凤皇摆摆手:“那你便下去吧。回将军府……我再给你设个宅子可好?你原先那个,染秋死活不同意搬出去……”
      我醉得一塌糊涂,模模糊糊听见了什么,我又不确定,意识在昏暗中浮浮沉沉……
      我似乎还听见那人微哑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犹豫:“陛下,臣不愿搬走,臣念旧。将军府住也住惯了,搬了又劳民伤财,而战事才刚结束,未免寒了家中丧子丧夫的人的心,又者,同邻近再处关系我也不愿的……”
      怀抱很熟悉,连带着周遭的气息也好熟悉,淡淡的墨竹气味,久久不散,总是缭绕着,缭绕着……
      “均焰,你回来啦……我你好久了……”
      记不清是谁没日没夜地照顾我了,就像很多年前母亲死后我行刺自己亲生父亲却因淋了一场彻夜的雨而昏睡四天时一样。
      我半睡半醒间,有声音说:“染秋,我回来了,你莫哭啊,是我对不住你的。”
      我似乎还听见他说:“我回来娶你了……我再也不让你等了……”
      “你骗人啊……表哥……”
      他似乎是目光温柔地笑着拉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我不是你表哥,我是……你夫君,我是你夫君啊,染秋。”
      青年说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姑娘一觉醒来什么都忘记了,但是,没有用啊。少年毁了脸,不愿吓着姑娘。姑娘在梦里永远都不知道那个青年有多依恋她。
      脑子昏昏沉沉,我张开眼,突然想起什么来,急急喊:“均焰!均焰!”
      我掀开就要下榻去找人。
      是和几年前差不多的情景了。
      只是,故事里的姑娘已经长大了,可以嫁给喜欢的男子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我半眯着眼瞧去,一角拢烟的竹青成了荼白,他腰间佩剑,剑上挂着剑穗,带着青色的流苏……
      他快步走来,在我面前三尺之外站定,他带着面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从那双晶亮的黑瞳中看出坦荡。
      我问:“你是谁?”
      是不是他?是不是?
      他抬起了头,身量与均焰一般无二。他开口,声音带着我不熟悉的微哑:“姑娘,在下……与大将军莫逆之交。”
      仅仅这样,仅仅这样。
      “大将军说什么?”
      “他让你,别等了,早点找个喜欢的男子嫁了,这一生,他对不起你。”他的语气很是凉薄,以至于我无法反应过来。他看了我半晌,才又开口,语气里似乎压抑着什么,“我会代他,好好待你。”
      “你胡说什么?!”
      他说:“染秋,不要怨……”
      我有一时的愣怔。
      “染秋,我代他,好好待你!”他又一次强调。
      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来拒绝他又不用伤到他,因为这个没有人教过我。那个人,可能觉得,不会有这样令我难受的一天。
      鸟儿被困在金丝笼里,已经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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