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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② ...

  •   再有一个人来教习我医术。这个人,便是当今凤皇陛下的老师,同时也掌管皇城大大小小的祭天之类的活动和组织。
      我原以为,帝师都是性情古怪的整天“之乎者也”的白胡子先生,再不济也得是面容端庄严肃,衣冠整洁的中年男人。结果事实告知我:他是一个形貌昳丽的少年。
      他的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镶嵌在凤目里,像是流动的金子,但又不是很透彻,像结了一层雾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的名字,唤离月。
      离月从来都不笑――至少我没有见过。大多时候,他总是轻轻敛着秀气的眉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板着一张秀丽的脸,便去问表哥。但表哥好像有些沉默,良久,他才缓缓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总问男子的事做什么?”
      我脸一红,嗫嚅着:“就是好奇……”
      “染秋,你何时关心一下我的事……”他的声音很小,以至于我有些听不大清:“嗯?什么?”
      谁知他却幽幽一叹:“罢了。无事的。”
      这件事后,我一见到离月便绕道走,倒是与表哥亲近了许多。
      我常去表哥书房里送夜宵。
      帝国物产丰富,土地广袤肥沃。成名的大将军却不是告老还乡就是落下病根,年少的少将军又大多一腔热血却无人气,帝都正处于青黄交接的尴尬处境,南方局面紧张,北方流寇时常侵袭,最后竟只剩表哥一人可担重任。
      他常常与军中同僚在书房议事忘了吃饭,同僚又大多年岁比他大,见小辈心中家国情义,想着自己也不该落了下乘,便也不太好意思提吃饭的事。
      记得有一次,他私下里问我:“染秋,你日后该当如何?”
      我一愣,视线转开,只催促他快些吃完了罢,我好回房取暖。当时已是初秋,天气也在转凉了,又加上皇城靠近北方,到了夜晚更是寒意袭人。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我心里有些发慌,他终是摇头轻叹一声,将一旁的暖炉递到我手上,他的温热手掌碰到我手背的那一瞬间,我将暖炉接了过来,他却忽然拉住我的手,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忙要将手抽出来,他却拉得愈发紧了。他用温热干燥的手掌心贴着我冰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责备:“手怎么这么凉?”
      他索性放下了另一只手上的兵书,只全心全意地将我的手去捂暖和了。过了一会儿,我对着他道:“好了。”
      他抬头看我,将手松开了,又道:“手炉你先拿着,另一只手给我。”
      我无奈,只得照着他的话去做了。他也确实认认真真地待我的手好。
      我闲来无事,便抱着暖手的小炉子,就着昏黄的油灯的灯光看他。
      他的眉,本是英气四溢的剑眉,此刻在暖色的灯光掩映下,倒是多了几许柔情似水。他的眼很漂亮,好似夜空中那样闪闪发光的星子,有些像是武侠话本里写的星目炯炯。他的睫毛微微卷,又长又密,在他的眼睑下,投下了极好看的像是小扇子一样的剪影。再往下了看,就是他英挺的鼻,淡绯色的不薄不厚适中的唇……
      离月曾经说:“人的眼便是人的心思,要看懂人心,就要先看清人的眼。”
      表哥的眼,我却也看不清的。倒不是像离月那样有雾笼着似的,而是很多种感情纠结在一起了,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待我想到了这许多事了,他也刚好抬头看着我,我的面上兴许有些发烧。因为他开始变得温凉的手贴着我的脸,而我觉得他的手,很冰……
      这下好了,他的手冷了,我的手也不算热的,而夜宵,也冷得差不多了。
      我回房后,躺在床榻上想:他是不再想我日后到底是怎样的了,只单纯地觉得我说冷是事实,倒是将问题甩下来给我,我便有些迷茫了。
      我也不知自己日后会有一个怎样的归属。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什么“想和表哥在一起”,什么“以后我嫁给你好啦”,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就算我说出口了,他也觉得不方便,哪有哥哥这样宠着妹妹的?再者,他是男子,早晚都是要成婚的,我这个样子,又算什么呢?
      过了些日子,我及笄了。表哥送了我双跳脱,是莹白的羊脂玉制的,温润舒朗,像是他穿青衣时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见我接过那玉镯子,浅声笑着:“染秋你,可有了中意的男子?”
      我知道,他想将我从将军府里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成为最受娘家宠爱的新娘子……可是为什么呢?其实我不开心的……
      我想着缘由,可却想不出什么,只轻声答话:“并无。”
      他似是看出了什么,温热的手掌抚上我的头,揉乱了我清晨梳好的发髻,我抬手拍掉他的手,嘟囔着:“及笄礼要将头发盘在发顶用簪子固定,你怎不送我支白玉簪子呢?”
      他顿了顿:“发簪,易断。”见我不说话,又道,“还是手环好,套在你手上,怎么也掉不了。”
      也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他说的“掉”的对象,到底是我还是镯子?我尝试转移话题:“我手大,这玉镯子自然掉不了。”
      他听罢,只痴痴地笑着。
      这日夜里,他告诉我,他心里有了心仪的姑娘……“我想守着她,她开心了,我便也开心了。其实她好像一直不知道我喜欢她。”他说那是他年少时便放在了心上的人,一直未曾忘,直到随父出征南方,好不容易才被别的事占了脑子,结果回来没几天,又遇到了,发现还是忘不了。
      我看他时,他也正好在看我。
      他的眼里,似乎多了什么,又似乎还少了什么……
      我替他补完一句话:纵使万水千山、荆棘遍地、一身血痕,也是不悔。
      怎么说呢?我有些羡慕那个姑娘,甚至有些嫉妒:“那是怎样一个人啊?”
      他却浅笑盈盈,并不答话。
      我算是彻夜未眠。
      两年过后,我十七岁,表哥二十三岁。他仍在等他心仪的姑娘,我也仍没有中意的男子。
      有一次我望见他书房里多了几张地图凌乱地放在桌上,还有几张在墙上挂着,凤皇陛下也时不时地宣他入宫……我知道总有这一天的,帝国和南方暴民,永不可能真正和平。
      他也要出征了,只是这次,他的父亲不会再带着他。
      我总归不想他上战场,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万一?但我也不该这样想,他这样好的人,心中装着万家灯火,不该这样福薄。最好是日后盛世太平,寻一处桃花源,在花树底下埋上几坛酒,平日可邀两三知己,伴着妻子孩子安度晚年。
      但他总归是帝国的将军,是帝国南方的屏障,他心中有家国天下,他忠肝义胆,他肯为这大国为这千千万帝国百姓牺牲。
      青色带着青竹暗纹的长衫褪下,换上了银白印着兽纹的戎装,平日里半披半束的长发此时用白色锦带高高束成马尾。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做最后的阅兵。
      他临走前,我望着他轻声说:“南方多暴客,杀夺为耕耘。你且小心。”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抱住我说:“染秋,等我回来。”
      我看他翻身上马,看他领军出城,看他的身影渐渐地缩成一个小黑点,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也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有一个表哥,他模样俊朗,文武双全,待人谦和有礼,笑容清浅得曾好几次让我脸红心跳——
      城墙之上,离月一袭紫衣蹁跹走来,他轻声道:“姑娘可是不舍?”
      我没有看他,只是轻声道:“离月没有感情的么?”
      他面上神情不改,金色的眸子有些氤氲,城楼上的风卷着他宽大的长袖:“不舍也无用的,他是少年将军,邻国派兵攻打帝都,袭扰边关,出征是命,魂归地府也是命。”
      我知道,对于生老病死,离月看得多了,会这般说也是不无道理的,但我还是生气的啊:“你怎么敢?”
      他微微抬了抬眸子,看着我,那琥珀色的眸似乎直直地透进了我内心最深处,像要将我吞噬。他缓缓开口:“古今战死沙场的将军有多少,姑娘不明白?”
      我明白的,明白的……
      “你莫哭了,意外总是有的。他拿你当心上人看,不是想要你哭的。”
      我怔怔抬头:“心上人?”
      离月撇了我一眼:“他从未对你说过,其实你们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
      离月清秀的面上,表情似乎有些怪异,迷惑、懵懂、羞赧……
      他眉峰紧蹙,琥珀色的瞳孔流光溢彩……那层雾气,似乎散了……他缓缓抬手,将手覆在眼上,当那只手的指尖触到眉时,他恍然将手放下,道:“是我失礼了。”
      随即,一道烟紫色从我面前一闪而过。
      我从未见过在一瞬之间离月可以转换这么多情绪,感觉,感觉好像是……是什么呢?
      深夜辗转反侧,我起身披一件衣裳,推开门立在院子里:原来,他与我,不过是陌生人,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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