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雨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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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惚着是做了个梦。在夏日的暴雨倾盆里……
有些冷意，从外到内，从指间直直渗透到心底。凉风带着点无措，从面孔开始覆盖至全身，最后到心底只剩下了冰凉。
那天我似乎才十三四岁，我的母亲就抛弃了我，去追随了她心中的所谓“爱情”。
她曾在我睡得迷迷糊糊时，浅声说着她年少时与我父亲的初见、相识，相知和相互倾慕，但总说了没几句又闭上嘴，仿佛那些经历都是不可说的秘密。在我清醒时，她总温柔且怜爱地望着我，有时她会在我不在房里时偷偷抹眼泪。可这院子就这么大，我能“不在”到哪去呢？
所以，她每次哭，我都知道，也知道她为什么对木香有如此执念。
她的“爱情”在狂风中飘摇，花瓣落了一院子，也落在了她裙摆上。
我努力想将花瓣收在一起，但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连手都抬不动，所以我只能看着风卷过，花瓣纷飞，在她荼白色的裙摆上点缀一点点的“鲜活”色彩。其实我知道，没有什么比她活着，轻声唱歌哄我入睡要来得好了。
她是南方女子，面孔温婉秀丽，声音轻软得很，我总听了不到一会儿便能睡着……
小院刹那间亮如白昼，光打在匕首上，反着银白的光，又带着点蓝灰色，有些刺眼。点点哀凄的红色血迹像是在为这良善可怜的女子的一生做个结尾。
天边雷声沉闷，该是在为她哭泣，就像话本子里那样，一个受王公贵族子弟追捧的娇弱却又刚强的乐伶逝世了，天也得落几滴泪下来。人们似乎总希望，天神如同凡人一样，会难过也会开心，会成亲生子也会有家庭矛盾……
我盯了半晌，才有气力想事情，但很显然，我不太懂大人之间的感情。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子不爱某个姑娘，他却要同那姑娘生孩子，又在为官后，将姑娘接进府里，同来的还有姑娘辛苦怀胎十月，受尽折磨后生下来的孩子。在姑娘和孩子接来后，他又不管不顾，只每日派人来送饭或者送些别的东西……
这个男人，对她一点也不好，但她为什么总是对我说父亲会来的，父亲很爱我们？她又在呢喃里让我别怨父亲云云。
我觉得，不管为什么，我该哭一哭，可我酝酿许久，又想起许多事，总也哭不出来。
后来我才明白，心哀莫大于心死大抵是这样了。
大雨倾盆而下，而我却只能跪趴在屋檐前的地上，缓缓坐直了，看着院里那可怜的女人。我离她总不过几步路，但我的腿却软了，无法动弹。雨水打湿衣裳，雨珠溅在木香上，雨水顺着花茎蜿蜒而下，在泥地上流淌，汇成一条小溪……
次日辰时，雨从狂风暴雨变成了阴雨连绵。我那名义上的父亲第一次踏进了我与母亲的小院子。
我病了，烧得神志不清，拿了母亲手边掉在地上的匕首一跃而起，就要朝父亲心口刺去，却不想一只极好看的手握住了匕首锋利的刃口，刺目的红，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我心下一颤，抬头之时只见一张温润清俊的脸，那眼里的目光，很是复杂，却独独没有厌恶。我忽然脚下一软，闭眼倒下了，依稀间躺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像母亲的臂弯一样，只是母亲的更香软一些。
再待我醒来时，已是四日过后。
我昏着脑袋，迷迷糊糊间发现我睡下的房间与小院的似乎有些不同，但也没有多想。
门被人从外边推开，青色的有些朦胧的身影向我这里走来，带着极淡的墨竹的香味，这人用轻柔的声音唤我：“染秋？你可算是醒了。可感觉好些了么？”
他见我不答话，才将他那有些温凉的没受伤的手背覆在我的额上，呼了口气后，又道：“你烧了四日，总归是好了些，再不好，估计丞相要请法师来招魂了。”
我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他手上缠着的绷带，上面还有点点的猩红。
他该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了，只轻声道了一句：“我无事的，你莫要自责。”
我能觉着，他盯了我半晌，似乎不太知道如何同我这样的人讲话。我这样的……我这样能对自己父亲下手的大不孝的人……
过了片刻，少年微微试探着坐近了一点，我懵然稍稍，忽然有点想哭些什么，但我能哭什么呢？恨命运的不公吗？怨母亲不爱我父亲不疼我吗？
“好姑娘，别哭，别哭，你该好好的，”他低着头，看着我抱着的锦被，没受伤的那只手搭在床上，他语气温柔至极，“如果难受了，可以同我讲的，你可以依靠我。”就连母亲，都没有说出让我依靠这样的话，他这样同母亲一样温柔的人，会是谁呢？
待我再回过神来，他已讲起了别的：“染秋，不要恨，不要怨……要做一个乐观的好姑娘。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伤，不让你独自一人面对苦难，我会陪你一辈子，永远不离开……不让你难过，不让你痛苦，你会好好的……”
这一整天，他还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其他的物事，只是我都未曾听进，我只记得他待我的善意与他述说中的誓言。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模样清俊的青年，是我的表哥，也是帝都少年成名的将军，与帝师大人交情甚好。而我，我只是一个挂名的庶出的相府小女儿，母亲是皇城有名的乐伶……
我一直在琢磨，为什么那样一个如美玉般举世无双的人，会对我这样一个姑娘这般关心……
他对这个问题，只浅浅一笑：“我们，不是亲人么？”
我那时一怔，心下有些紧。那为什么，身为我亲生父亲的那个人，却从未关心过我哪怕一次呢？
表哥告诉我，给母亲送葬那日，仪式隆重，她也入了祖籍，是父亲的发妻。她被葬在了京郊，下葬的那片土地，依山傍水。
母亲头七那日傍晚，父亲找到我，将我拉至一个角落，道：“你今后便住在将军府，与相府，再无半点瓜葛……”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下，神色有几分晦暗不明。
我应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的丞相父亲最看重名利，自然也很不齿我这个母亲出身不好，又什么都不会的女儿……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我和他府里那些只会打扮撒娇的千金小姐完全不同，我几乎什么都会做……但是我不说，面对一个不爱我的父亲，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想做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雀儿，自然也就不想去费尽心思讨好我的父亲……
翌日上午，我便搬进了将军府，带的物什不多，统共也就几件衣裳，还有母亲留的一个镯子和一支钗。
她以前说过，镯子和钗都是她年轻时父亲赠的，她觉得这与那时那些“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不同，我问哪里不同，她也答不上来。
表哥为我请了先生教书，他说：“女孩子若是不学些东西，日后嫁人了，是要遭夫家嫌弃的。”说这话时，正值初夏，临屋处种着玉兰，花开着，香气四溢，少年嘴角微微扬起，眉目温润，温暖金色的阳光透过将军府后院的玉兰点点洒在他面上。
不知为何，我总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只是在嫁人这件事上，却是有些情绪……有点抵触，但又期许。抵触他日后娶了嫂嫂，自立门户，便要同我隔阂，日渐遥远；抵触我日后同母亲那样看走了眼，对不起我自己又对不起孩子。但我又隐隐约约知道表哥会待我好，同样也会为我找个好夫君以便依靠……如此一想，却更难受了几分——而期许什么，我却不太清楚。
表哥时不时地来看我一下，教我一些防身的招式。不得不说，他窄袖劲装的样子或许更像一个将军些，而不是整天一身青色的长袍，袍子的下摆埋上青竹暗纹，做那儒雅君子。
我是见过他舞剑的样子的。
银白绣有青竹暗纹的簇新锦衣，如墨的发丝高高束起，手中的剑是鲨皮剑鞘，青云吞口，剑锋微微闪着寒光，剑身在阳光映照下有流水般的纹路。衣袂翻飞间，剑锋微侧，直指苍穹。少年单手握剑，凌空一个转身——他的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都有如行云流水。青年额角的汗水划过眼睑，鼻梁英挺，发丝轻扬……待他望向我时，他眼底正是浓墨重点，黑得让人仿佛头脑发昏。随即他又抿了唇，微微扬了嘴角。他背上已汗湿一片，晨曦洒在他肩上和发间，这时的他，正透着帝都儿郎的风采。我恍惚能觉着，他的眼里只有我，两个很小的我。
这令我有些慌张无措……
这青年太过纯净，总让人想不由自主接近，但又担忧自己身份低微不配站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雨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