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后吟》云斋

17、飘零⑦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危险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废墟，就连安全区的结界也破了——
　　绯邑用力撞开洛寻，冲他吼:“你搞什么？不要命了！”然后反手一团幽蓝色狐火扔出去，被砸中的小蛇妖“嗤”得一声就烧得一干二净。
　　洛寻一拧眉，脸上给风刃划出一道血口子来，他握着枪的手在发抖，轻声问:“什么？”
　　他分明已经是有些耳鸣了，他听不清绯邑的声音，也听不清耳边挂着的小型通讯器里传来的上级的询问。但他听得清安全区里头普通人类低低的哭声，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爆炸声，这几乎是响在了他心里的——楼给炸开了，冒着黑烟。
　　这个才刚建好没两年的华国某个人类基地，已经给毁得面目全非了。
　　他抬头看去，半空中蓝灰色的巨婴已经在逐渐缩水，似乎是要变成一个姑娘——
　　绯邑紧了紧心口，冷静了一下，开口:“阿寻……”
　　洛寻向绯邑身后开了一枪:“白敛呢？你担不担心他？”
　　“他很安全。”
　　“我担心阿瑾。”
　　绯邑沉默。
　　洛寻今天早上起来就没看见洛瑾，还以为洛瑾是害羞躲起来了。但是很显然，他的阿瑾只会自己一个人闷在被子里，而且，他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看见阿瑾。直到他回到屋里，看见床头上放着阿瑾脖子上挂的玉——洛瑾，你好样的，刚把我撩到手就跑路——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恐慌——阿瑾为什么会不见？她有没有事？
　　再然后，洛寻就出门了。
　　他刚一出门，安全区的结界就给炸开了个口子，整个安全区的房子都震了一下。紧接着，天边就开始凝聚起黑色的云来，风很大，云卷成漩涡状，并且云层笼罩范围不断扩大。很快空间撕裂开，蓝灰色的巨婴从天边裂缝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了就弯着红色的眼笑，声音温柔鬼魅:“姐姐在我这里哦～”
　　洛寻骂了一声，然后当机立断地通知了军部和安全局高层。
　　大概半个小时后，军队和安全局就带着人来支援洛寻和后来到的绯邑了，至于白敛，已经先一步回了情报局——因为那里大部分是文职人员，所以主建筑的防御性甚至比整个安全区的结界还要好。
　　天边乌压压的一片，全是蛇妖，化形的、未化形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拖着尾巴的——洛寻一眼就看见了最前面的婠瑶。
　　蛇灵整个已经从裂缝里头出来了，正正地飘在漩涡状云层的中间。
　　……
　　“没有人会帮助你的，你得自己来救阿瑾。”
　　婠瑶同洛寻擦肩而过，一句话轻飘飘地传过来。
　　绯邑斜了婠瑶一眼，嗤笑:“呦，这不是婠瑶吗？”
　　婠瑶娇娇媚媚地笑，她身后一个人类士兵的脖颈喉结处飚出血来，然后张着嘴无声倒地。
　　“听说白中士找了我很多年？”
　　绯邑冷笑，从虚空里抽出一柄通体莹白的骨扇来，周身幽蓝狐火跳跃，映衬着他精致的眉眼都带着冰冷的意味。
　　“是呀。”
　　洛寻不管开始动手的绯邑和婠瑶，朝着蛇灵那里跑去，路上涌过来的小蛇都被他顺手一枪枪解决了。
　　风依然很大，裹挟着沙尘，刮在洛寻脸上，早上还干净的军绿色安全局制服现在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上头还有血迹，只不过不是他的，而是那些蛇妖的。
　　蛇灵已经变成了个同洛瑾七八分相像的少女，从半空中飘下来，袅袅娜娜地赤着脚站在沙地上。
　　周遭的血腥肮脏压根没有影响到她，反而是在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个半径三米的圈子，圈子里头干净安逸。
　　洛寻离她越近，越是心里慌张。终于，他放慢了步子，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身上穿着的洛瑾的白色连衣裙，轻声问:“你是阿瑾的妹妹？”
　　女孩子娇憨地笑:“姐姐是这样跟你说的？”
　　洛寻整颗心都凉了半截，他茫然地点点头道:“是啊。”
　　哪里不一样呢？刚才远远地看着，只觉得这人同阿瑾是长得像，现在离近了看，却发现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笑时，面上都是一样的柔和……
　　女孩子伸手拢了拢披在身前的长发，面上带着为难，道:“姐姐不肯承认我的身份啦，所以只让我喊她姐姐。”
　　洛寻梗了一下:“那，那你应该是什么身份？”
　　女孩子飘忽着凑近洛寻，右手手搭在洛寻肩上，左手就抬起来抚上洛寻的右脸，笑:“阿寻不是猜出来了吗？”
　　阿寻……
　　阿瑾是从没这么喊过他的，四年前是喊哥哥，前天刚捡回来是喊洛寻大人，然后又是一声试探性的寻哥哥，再后来就什么都不喊了……
　　他忽然又想起来昨天下午阿瑾红着眼眶打开房门看他的复杂眼神。他当时给白敛哄得心花怒放，根本没多想别的，后来哄着阿瑾亲吻，然后顺势滚在床上，然后又因为是白天的原因硬生生等到晚上用完饭洗好澡后……
　　女孩子的右手滑到洛寻胸口，手指在他心口的地方打着圈:“阿寻在想什么？”
　　洛寻哑着嗓子问女孩子:“我的阿瑾呢？她在哪里？”
　　女孩子瞬间沉了脸，又在下一瞬笑得明媚:“我就是呀，我就在这里。”
　　“你不是她……她在哪里？”她不是他的阿瑾，她怎么会是他的阿瑾呢？他的阿瑾那么乖那么可爱……
　　女孩子轻轻笑了下，退开了，用手指了指她自己:“你来拿啊。不过应该没救了吧，她应该是知道婠姨同我会带着蛇族来进攻的消息的，所以凌晨……大概四五点的样子，她用婠姨教她的方法回家了，同我做了交易，让我不要来攻打你保护的这个地方……”
　　洛寻问:“代价是她作为养料被你吃下去？”
　　女孩子说:“是呀。不过……我没看见她戴了四年的玉呢，那玉在你那里吗？我已经和她成为一体啦，这个玉也应该是我的了吧？”
　　洛寻垂眸轻声道:“可你不是我的美玉。你只是她心中生出的恶鬼，你只是那个附属品。”
　　女孩子面色僵了僵，脸颊浮出黑色的细密鳞片来，连一双漂亮的圆瞳都变成了阴冷的竖瞳。她撩了撩头发——战火蔓延——
　　女孩子仍然记得十八年前，洛瑾……啊，她当时还不叫洛瑾，洛瑾是洛寻给她取的名字。她当时叫什么来着？婠瑶好像压根没有取名字这个念头，每次都是直接省略了称呼问题，有事就直接找她。
　　女孩子也不是洛瑾的妹妹，洛瑾的妹妹是白尾，是父亲那个部族的圣女……圣女大人也是没有名字的，她只是被人看见了，就会听到人跪伏着以额触地，恭恭敬敬地道一声:“圣女大人安。”
　　圣女大人还不是很懂为什么连她的父亲也没有宠爱她，甚至那个男人看她是眼里根本没有任何情感。而哥哥就比较不同了，哥哥看到她就是一脸不喜甚至还有些憎恶。
　　像她们这些天生的妖，大多早慧，基本三岁时就和修炼一千年的妖差不多了。
　　等圣女大人五岁时，她偷偷用蛇族圣物隐藏了自己的气息，然后又隐身溜进了父亲的书房。
　　她看见了父亲在看一个女人的画像，那个女人容貌艳丽，和长老们说的恬静的母亲不同……所以，父亲不爱她的原因就是……父亲爱的是画上的女人吗？
　　后来圣女大人在十岁时完全接手了部族的事务。在十岁生辰这一天夜里，她看见了画上的女人，是条尾巴颜色漂亮的蛇妖，她叫婠瑶。婠瑶引圣女大人出了部族，在部族外的一处空地上冲她温温柔柔地笑，她说:“你唤我婠姨就好。你还有个姐姐，是随我一同长大的……”
　　圣女大人当时想:婠姨真好啊，好温柔，如果母亲还在，那母亲是不是也会这么温柔地对她呢？她会不会也有个名字，而不是这样每天被人冰冷又恭敬地喊着“圣女大人”呢？
　　因为身份的问题，婠瑶也就变成了圣女大人内心深处唯一的亲人。
　　只是这个亲人似乎更爱她那黑尾的姐姐……为什么呢？黑尾是不祥的啊，黑尾只会带来灾难，带来痛苦，绝望和黑暗。她是白尾呀，她还是蛇族最古老部族的首领，传说这个部族的祖先还是羽蛇神的后代呢！
　　圣女大人在十岁半时见到了洛瑾，洛瑾也见到了圣女大人。只是姊妹俩似乎并不合得来，婠瑶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圣女大人在十一岁那年，知道婠瑶并没有给洛瑾取名字。于是，她更开心了，因为婠瑶会亲昵地喊她“宝贝”。
　　对，就是这样——她是所有人的宝贝，她的黑尾姐姐算得了什么呢？
　　在十二岁那年，婠瑶再一次出现在了父亲的面前，父亲仍是对婠瑶念念不忘——
　　圣女大人七年前懵懵懂懂的情感突然在现在破土而出了，并且长成了罪恶之花。她想:为什么呢？父亲您爱婠姨，却不爱我的白尾母亲，那您为什么要同母亲生下我们姐妹呢？既然生下来了，那为什么不能好好连同母亲那份一起爱我们呢？啊，如果没有姐姐，我也是有母亲的；如果没有黑尾的姐姐，母亲也不会因为诞下黑尾而死……如果，如果只有我一个孩子呢？如果没有婠姨呢？会怎么样？父亲会不会宠她爱她？
　　断断续续一年下来，心魔已经长成，那心魔的模样，同洛瑾是一样的。当然，心魔更喜欢用圣女大人的脸。
　　在这一年里，不光是圣女大人把怨念和憎恶给了心魔当食物，还有洛瑾不知不觉间厌弃一切的情感也全喂给了心魔。
　　最终，白尾的圣女大人黑化变成了黑尾，她有了和自己最讨厌也最羡慕的姐姐一样的身份。
　　十三岁那年，拖着黑尾的圣女大人，带着姐妹俩共同喂养长大的心魔，还有洛瑾一起到了人界。这是她们第一次来到人界，至于她们出生那年，完全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意外破开了人妖两界的通道。
　　在这一天里，圣女大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了心魔的能力，又在有意为之的心理暗示下重伤了洛瑾。
　　她当时想:听说人类都很讨厌造成这一切苦难根源的蛇胎，而洛瑾给自己打成了重伤，连人形都无法保持，给这安全区里头因为蛇胎降世而失去亲友的人类看到了，他们会不会折磨姐姐呀？似乎还不错？
　　人们将第一次降世的称为蛇胎，将第二次圣女大人没注意到但人类看到的巨大的蓝灰色婴孩称为蛇灵。
　　……
　　洛寻用手背擦去嘴角渗出的血，冷着脸拔出军刀，再一次问:“你真的不能把阿瑾还给我？”
　　心魔歪头笑:“你真这么喜欢她？你为什么喜欢她？她是黑尾呀，她代表着厄运，你们人类不是最忌讳这个？”
　　洛寻垂眸，窝着军刀冲上前:“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爱她，和她是不是黑尾没有关系。她很好，也很乖，我会同她结婚，同她生子。”
　　心魔嗤笑一声，刚要反驳，眼里却不由自主流下泪来，声音也给人夺了主权:“洛……洛寻……”
　　洛寻心里一惊:“阿瑾？”
　　心魔深吸一口气，然后飞快滑着退后好长一段距离，道:“好吧，我把洛瑾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