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后吟》云斋

16、飘零⑥

　　繁缕当即就趴在床上愣住了，脸也埋在被子里头，良久他才把脸抬起来，红着眼尾问他:“成，成亲？可是，我是男子啊，你也是……”
　　绯邑当时怎么答他来着？他好像是俯下了身，把吻印在繁缕眼皮上，然后失笑:“阿繁，别担心，我会同父亲说你我的事，他老人家深明大义，不会反对的。”
　　繁缕已经是吃惊得话也讲不出了，只红着眼，泪水又掉出来，砸在绯邑手上。吓得绯邑又低声哄他:“你别哭呀，我下次不这样了……”
　　繁缕听了这话又气得要打他，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你……你还想有下次？”
　　绯邑心里咯噔一声，想:没有下次了？为什么？不舒服？还是自己哪里惹他不开心了？阿绯也很委屈呀，同父亲短时间内是拎不清继承人问题的，但是他也很努力呀，一解决问题他就马上回来了。然后，然后他居然就看见阿繁腕子上印了别的男人的指印，还喝酒！他都没舍得这样对阿繁的。他看着这孩子从十来岁的少年郎长成青年，又听得这青年红着脸掩面而泣说着喜欢自己的话……他忍不住不是很正常？阿繁也说了喜欢他呀，那为什么没有下次？好友明明说了，相互爱恋的情人之间，是喜欢做这种事的。虽然，虽然第一次他是很手足无措……可是……
　　绯邑越想越难过，于是只能变成了只白毛的九尾狐狸钻进繁缕怀里，企图用自己的原型来哄他开心。
　　繁缕搂住绯邑，伸手摸了摸绯邑的耳朵，又给他抖动了一下的耳朵碰了手指，忍不住笑起来，唤道:“阿绯。”
　　怀里的白毛狐狸直立起来约莫一人高，现在乖乖地团在瘦削的青年怀里，时不时地伸出舌头舔舔自己不久前留在青年身上的痕迹。
　　繁缕道:“阿绯就是知道我对狐狸这种毛茸茸的生物没有抵抗才这样的吧？”他叹了口气，望见狐狸琥珀色的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笑了一下，道，“阿绯，我没有怪你。只是……你我都是男子，不会为世人所厌弃吗？”
　　狐狸抬了抬眼帘，口吐人言:“阿繁，你介意世人的眼光吗？”
　　繁缕搂紧了他:“不呀。我是真心喜爱你的。”不知道从何时起，原本是将你看作狐仙的，后来又做了朋友，再后来，再后来就忘不掉了，兴许是母亲过世了，身边只有你；兴许是你太温柔待我太好；兴许是总有一些男人看自己的眼光总是不怀好意，而你总是含蓄地表达善意……
　　其实过程怎么样也不重要不是吗？他们在一起了，因为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权贵们灌了酒，然后又揩了油，他终于忍受不住，心心念念的只有阿绯，只有阿绯……他逃回家，看见阿绯坐在床上，眉目间满了温柔，他忽然觉得，似乎，喜欢阿绯，喜欢一个同性也没有那么糟糕。于是他又大胆地借着酒意同阿绯告了白。他原是担心这狐狸对自己没那种心思的，却不料原来阿绯也是喜欢自己的，他们还做了这种事……
　　绯邑听了这话，突然又变作人形，只是特意留了尾巴和耳朵，凑近了抱住繁缕，道:“我们会成亲的。”
　　他说:我们会成亲的。
　　后来他们真的成亲了。
　　只是绯邑的父亲不同意，他们就只拜了天地，绯邑还去月神那里去求了红绳。
　　红绳一端系在绯邑右手尾指，一端系在繁缕左手尾指，系好之后，两人之间的那一段红绳就消失了，只是两人尾指处还有红绳绕着。
　　再后来，老狐仙听说自己最乖的儿子同一个人类男子成了亲，还求得了月神的红绳——这哪里得了？月神是何人？民间只传月老，却不知月老上头还有月神，不说是人类，月神连神仙和妖的姻缘也是管得了的。这下，他们这辈子，就是不可拆了的。
　　老狐仙瞒着绯邑，请了繁缕去妖界的狐山做客。再后来，老狐仙觉得实在不成，自己最看中的孩子怎么能爱上一个男子呢？且不说人类寿命短暂，人类还这么脆弱，又容易变心。
　　最后，老狐仙亲手掏了繁缕的心脏。
　　繁缕当时面上还带着笑，只是他觉得好疼好疼……心脏那处已经空空荡荡了，他雪白偏青色的长衫染了猩红的血，似乎洗不干净了，他真想，真想干干净净地陪阿绯啊……阿绯最喜欢干净了，他是每日都要沐浴的……
　　绯邑找了繁缕许久，最终却被好友告知了这个消息，他一时没缓过来，硬生生呕出了血，然后昏迷了一年多。似乎，在昏迷时，他就能在梦里同繁缕在一起生生世世了。
　　绯邑醒来后，仿佛是忘了他曾爱过一个人类男子，只是随好友去京城茶园听戏时，才会稍微恍惚一下，后来他注意到:啊，阿繁不见了，阿繁原先的地位，也给人占了。他好生气的，可他心里苦，仿佛是空了很大一块。
　　老狐仙真的成仙了，绯邑却开始了他迟来的“叛逆期”。他每天每天都不再守着他的狐仙庙，不再守着他的狐仙像，他开始往来于各大娱乐会所，从末代皇朝直到现在——
　　白敛瞧了瞧绯邑的脸色，觉得这人面色苍白得可怕，于是小心翼翼地询问:“绯邑大人？您没事吧？”
　　绯邑冲他温柔地笑了笑，然后笑出了泪来，他在心里头轻声道:阿繁，我很想你，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绯邑伸手揉了揉白敛的短发:“我没事，别担心好吗？”
　　白敛红着脸接受心上狐突如其来的真心实意的温柔，有些不知所措地胡乱应了声:“嗯……嗯。”
　　绯邑轻声笑了笑，手里的伞面从纯白色变成了上辈子繁缕最爱的白色偏青，然后又幻化出兰花的样子来。
　　白敛有些吃惊，不知道这人怎么知道自己的喜好，只闷闷道:“绯……绯邑大人？”
　　绯邑空出一只手，伸出食指抵在白敛唇间，“嘘”了一声，成功地看见少年红着脸安静下来后，他才道:“唤我阿绯。”
　　白敛乖乖地应了:“阿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绯邑笑了，这害羞的模样同阿繁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愧是同一个人。“你上辈子……”
　　白敛抬眼:“绯……阿绯你知道？”
　　绯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上辈子叫繁缕。”他想起这孩子似乎挺在意中药名的？于是他又道，“是个中药名。繁缕是种颜色很干净的小花。”
　　白敛被逗笑了，于是气氛轻松起来，白敛道:“然后呢？”
　　绯邑答:“你是我的伴侣，我们成过亲的。”
　　白敛心中小鹿乱撞:“真……真的？”问了后又想起来这人不至于骗自己，而且自己还想着要害洛寻大人……
　　“真的。我们彼此相爱，直到你结束你身为人类的短暂一生。”再多的，绯邑却不愿说了。
　　如果，相爱的情人里，一定有一个要记住一切，记住痛苦和不堪，那就由他来承受一切好了。前世他宠这人从少年到青年，这辈子宠他从少年到老年，又有何不可？父亲已经不会再阻挠他们了，所以也不会再有上辈子的事情发生。阿繁……阿敛只需要乖乖的，被他护在怀里就好。
　　等绯邑带着白敛回了洛寻家时，洛寻正皱着眉拿着通讯器窝在院子里绕圈子。通讯器上弹出来的蓝色半透明显示屏上显然是上级发出的任务。
　　绯邑捏了捏白敛的手，笑着向洛寻打招呼:“阿寻，我们回来了。”
　　洛寻心不在焉地点头:“好的阿绯，欢迎回来。”
　　绯邑走上前去问他怎么了。
　　洛寻道:“还不就这么回事呗。我收养阿瑾，给上级知道了。然后，他们让我把阿瑾交出去，我没同意。”
　　白敛听了这话心虚地低头，冲洛寻道歉。
　　洛寻还没反应过来，绯邑就同他讲了白敛妹妹的事。
　　洛寻道:“没关系，家人很重要。而且当时确实是我无能，对上婠瑶我完全没有办法，我只能尽我所能救出我能救的人，对于你的妹妹，我感到很抱歉。”
　　白敛连声说没关系。
　　绯邑站在一边温和地笑，然后开口:“除了这事应该还有吧？”
　　洛寻揉了把自己的头发，面色变得有几分严肃:“刚传来消息，蛇族要动手了，婠瑶领头。上头让我带队出去。”
　　绯邑挑眉:“这是好事，他们还愿意相信你。”
　　洛寻却垂了眸子，望着房间的方向，道:“阿瑾似乎不肯同我亲近了。”
　　两人一妖走进屋里，在客厅坐下，绯邑倒了杯水给白敛，听白敛小声地红着脸说谢谢，他又笑着满足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才道:“你哪里看出来她不肯同你亲近的？她不是一直很乖？连你喊她‘宝贝’她都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
　　洛寻苦兮兮地给自己倒了水，说:“这不一样。”
　　绯邑挑眉:“这哪里不一样？”
　　白敛双手捧着纸杯，红着脸道:“这是不一样的。”
　　“嗯？”
　　白敛笑:“洛寻大人同洛瑾大人之前的相处我也知道的，洛瑾大人四年前也很乖，但是是很活泼的那种，不像现在这样有点……那个什么……”白敛转头问洛寻，“洛寻大人，她之前，是不是会主动同你撒娇之类的？”
　　绯邑空出一只手摸着下巴沉思。
　　洛寻窘迫地点头:“是啊。她之前是会在我忙的时候也主动凑过来，把她自己塞进我怀里的，或者就坐在边上安安静静看书。”
　　绯邑觉得牙酸，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一声惹来了洛寻的不舒服:“阿绯，你是个同我一样有伴侣的人，你应该对此引以为戒，万一白敛以后和阿瑾一样呢？”
　　白敛低着头轻轻笑了。
　　绯邑瞪大了一双琥珀色的眼，问白敛:“你会这样对我？”
　　白敛摇头，道“不会呀。”然后又猜测，“洛瑾大人其实……应该是明白了自己其实是喜爱着洛寻大人的吧？”
　　洛寻不解:“为什么？喜爱我难道不是应该想要时时刻刻同我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的吗？”
　　白敛道:“不是呀。之前可能是洛瑾大人还小，不是很明白那种好感吧，现在长大了，然后婠瑶……婠瑶同她父亲之间的事情也有一点影响了她，她这四年里或许会时常联想到您……”
　　洛寻:“婠瑶同她父亲？”
　　白敛疑惑:“您不知道吗？洛瑾大人的父亲原先是喜爱婠瑶的……结果却无奈娶了婠瑶的姐姐，也就是说，婠瑶是洛瑾大人的姨母。”
　　洛寻点点头:“可这……”
　　白敛叹气:“就像这样，比如说我四年前受了重伤，然后被绯……阿绯捡回了家里，放在身边养了一年多，这会生出感情的呀，但是因为年纪小，所以不是很懂这种感情到底是从恩情和依赖变成了爱情还是变成了亲情。后来我给我的姨母接走了，姨母同我父亲的爱情刺激到了我，让我生出一种，我对阿绯是不是有了爱情的错觉……”
　　绯邑忽然拉住他的手，白敛愣了一下偏头看绯邑:“阿绯？”
　　绯邑严肃脸:“没有错觉。你爱我，这是真的，我也爱你。”
　　白敛听了这话顿时红了脸，结巴道:“嗯……嗯，我爱你。”
　　绯邑开心地眯着眼笑了。
　　洛寻沉默一会儿，问:“所以阿瑾可能是才明白过来其实她喜爱我，但是她不敢确定，所以先冷着我？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喜爱的人相处？”
　　白敛也眯着眼笑，语气温柔:“对呀，就是这样。”
　　这时，洛寻的房门门把手忽然被人从里头拧开了，留着一头黑色长直发的姑娘娇娇怯怯地光脚站在地上，红着眼眶看了洛寻一眼，然后闷声不吭转身又走进了房里，只是门还开着。
　　洛寻突然站起来，装着滑轮的椅子往后滑了好长一段距离。
　　绯邑看着洛寻屁颠屁颠就往房里走的背影忍不住扶额，然后又严肃地对白敛说:“阿敛。”
　　白敛干脆侧过身来对着他，听到这狐狸唤自己“阿敛”，又看到这狐狸眉目精致的模样，不免想到了刚才“你爱我我爱你”的插曲，忍不住就红着脸低下头，嗫嚅着:“阿绯……”
　　绯邑心头一颤，只觉得这孩子真可爱啊——他伸出一只手抚上了白敛的脸，然后缓缓把自己的脸凑近了去亲吻心上人。
　　白敛有些紧张:这个是初吻呀，怎么办怎么办？
　　后来，他们亲在了一起，温柔缱绻到有些不可思议——
　　绯邑小声在他耳边调笑:“阿敛是初吻？”
　　白敛同样小声:“当，当然呀。”
　　绯邑又轻声笑了，把白敛的脑袋塞进自己怀里抱着。白敛这下听到的不只是耳边绯邑强有力的心跳声了，还有自己那急促又带着开心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这样，就是爱情的声音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