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后吟》云斋

12、飘零②

　　“嗯？洛寻大人？”洛寻忽然觉得，这姑娘真可爱啊，妖界居然还有妖会这样乖乖巧巧对镇压了自己同类的人类喊“大人”吗？“其实可以不用这样喊我的。”
　　小姑娘拘谨地把两只手绞在一起，红着脸点点头，然后又抬头看他，眉眼弯弯的样子，一度让洛寻觉得她就是四年前自己弄丢的姑娘。
　　木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洛寻尝试着开口:“你，你见过一个女孩子吗？她应该和你差不多高，但是她的腿……她坐轮椅……她叫洛瑾。”
　　小姑娘愣了一下:“不……我不认识她，她对您来说，很重要吗……”小姑娘又在心底默念了几声“洛瑾”这个名字，只觉得难受，迷迷糊糊间，似乎有男人用微哑的嗓音温温柔柔地唤着“阿瑾”“阿瑾”……
　　小姑娘兀自红了眼眶，又觉着心口堵得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我许是认识她的，我曾听过有人喊她“阿瑾”的，就在四年前蛇胎的蛇灵临世时……
　　……
　　洛瑾正在安全隔离区的某幢房子里的某间客厅里窝在沙发上睡得安稳，窗外忽然大风刮起，窗户大开，垂地厚重的白色窗帘被大风吹得扬起。
　　洛瑾心口一堵，突然惊醒，一只手撑着沙发挣扎着坐起来往窗外看。
　　安全隔离区是用了特殊的结界与外面的危险区隔离起来的，平常也看不见结界，可这个时候结界已经若隐若现了，是散发着荧光的蓝色，有蜂窝六边形一样的花纹，还有时隐时现的看不懂的编码。
　　远处天边乌云迅速地移动着，渐渐在上空形成一个龙卷风的样子，在中心出现了一个高约四十米的蓝灰色巨婴。巨婴被风裹着，最初是蜷成一团，然后慢慢舒展了身躯，睁开了漆黑的蛇瞳，仔细看时，它眼底还带着猩红。
　　巨婴好像发觉了洛瑾在看它，它又咧开嘴笑了，嘴角一直拉到耳朵下面一点，像是要裂开。
　　洛瑾仿佛听到那巨婴空灵的声音响在耳边:“姐姐……姐姐你回来陪陪我呀……”声音温柔缱绻又致命。
　　洛瑾张了张嘴，想到洛寻在外出任务，又想到自己黑尾的身份不能给他知道……她一只手捏了捏胸前挂着的玉，触手温润。
　　远处的洛寻和绯邑身处一个山脚下，洛寻觉得哪里不对劲，拧了拧眉:“阿绯……”
　　绯邑则直接望向天边，喃喃道:“蛇灵……”
　　“什么？”洛寻没听清，只觉得心口的玉一阵滚烫，这说明，洛瑾那里有危险。
　　洛瑾是他一年前在隔离区边缘捡回来的，当时妖界白尾的公主成了黑尾，黑化的蛇灵降世，在隔离区外造成一片狼藉。
　　“一年前那条黑尾蛇灵又降世了，我们得先回去……”绯邑又看了天边一眼，“婠瑶也来了。”他拉着洛寻的胳膊一个瞬移就靠近了隔离区的郊外。
　　洛寻看到面前的巨婴后呼吸一滞，沉着声问绯邑:“它是不是比一年前更大了，大了起码一倍……”
　　绯邑点头:“你要去找你的阿瑾吗？她估计在房子里窝在角落哭。”
　　洛寻却摇了摇头:“她在这儿。”
　　洛寻心里有些不安，正烦躁得不知道该怎么压抑时，忽然抬头看见婠瑶拖着尾巴飘在十多米的高空上，旁边还飘着个姑娘。那姑娘长发飘飘，又穿着连衣裙，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洛瑾。
　　绯邑也看到了。
　　洛寻这下真是惶恐不安了，他急声喊着身旁人的名字:“阿绯！”
　　绯邑敛眉:“别慌，那蛇灵看似是要离开了。”
　　“可是阿瑾被婠瑶……”
　　“婠瑶没有伤害她，她不会有事。你也别偷偷跑去妖界救她，隔离区更重要。”
　　洛寻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在他心里，隔离区确实是比洛瑾更重要的，隔离区里住了几十万人，而洛瑾只是一个人……而他，在四年前进入安全局就是为了实现自己心中自幼年就埋下的梦想。甚至十四年前，他那战神一样的父亲也因为蛇胎降世而死，母亲更是要求他要心中时刻放着普通群众……
　　洛寻试图安慰自己，可是心口还是像缺了块软肉一样难受得紧。
　　绯邑在狐族身份高贵，哪里安慰过人？
　　而天边洛瑾不知道下面发生的事，婠瑶也不会告诉她，婠瑶只是亲密地凑在她耳边蛊惑:“你看洛寻，他根本不爱你，你都被妖界首领给抓了，他却还犹犹豫豫不肯来救你，他就是看着你可爱又可怜，所以才把你养在身边……”
　　洛瑾闭着眼，轻声喊:“婠姨，你别这么说，他胸中含着对华国的满腔热血，我只是一个人啊，他不能为了我一个人就放下整个隔离区的……”洛瑾睁开眼，又笑，“他同父亲一样不是吗？可您还是爱着父亲。”
　　婠瑶忽然状若癫狂:“不！我不爱他！我不可能爱他！他负了我和我姐姐，我怎么可能还爱他！？”婠瑶又轻轻笑起来，娇媚却又带着凄凉，“阿瑾，你是叫阿瑾的对么？我听洛寻那孩子给你取了洛瑾这个名字。你从了他的姓，是洛家的孩子，你又是洛寻心口的美玉……我也曾是他的美玉的……”
　　洛寻正打算回隔离区，眼不见心不烦，可绯邑突然扯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阿寻……”你的阿瑾是黑尾。他本想这样告诉他，可是他不敢。他不知道婠瑶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眼睁睁看着洛瑾的腰部迸出血花，一条纯黑色的修长蛇尾软绵绵地垂着。他有些不敢置信，黑蛇断尾无异于狐妖断尾……她为什么……
　　洛寻看他:“怎么了？”
　　绯邑摇头，语气里满了疲惫:“没事别担心，都会好的。”
　　洛寻看了他一会儿。
　　天边乌云散去……
　　……
　　洛瑾还记得自己刚破壳的时候。
　　那是在一个密林里，暗无天日。
　　她用脑袋使劲顶蛇蛋裂开的那条缝，等稍微能探出脑袋的时候，她听见身边围了一圈裹着白色大披风又带着很大的兜帽的人群哄作一团，有人惊呼:“黑尾！”“黑尾！”
　　“这是不详的象征！天要亡我族！”
　　“她是恶鬼降世！”
　　“烧了她！”
　　“烧了她！”
　　众人应和。
　　这时一个男人带领着一众青年拨开人群走过来，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脑袋上，或许是因为血缘羁绊，她觉得这男人的目光有些温暖，她听见那男人开口:“这是我的女儿？”
　　有人走出来摘下兜帽，冲男人跪地俯首:“这是恶鬼降世！请族长……”
　　男人绕过那人，走近了蹲下看她，她这才看到男人的脸，确实是称得上是英俊的，他穿着异族的古老服饰，胸膛肌肉分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
　　男人伸了手勾了勾她的下颌，她觉得有点舒服，男人问她:“你是黑尾呀，你怎么会是我同她那纯洁善良的姐姐的女儿呢？”
　　她有些不懂。
　　有个青年走过来扶起男人，青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又对男人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父亲”。
　　男人点点头，任由青年扶起了他，然后他走了，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话:“降世的恶鬼就烧了吧。”
　　他说:降世的恶鬼就烧了吧。
　　他认为她是恶鬼？
　　这时旁边一处传来摩擦树叶的声音，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这种淅淅索索的声音，紧接着蛇群出现。
　　众人紧张地背靠背围成一团，唯独把她留在圈外，把她的“父亲”留在圈子最里面。
　　“呦，这是害怕我呢？”她听见的这声音娇媚又带着慵懒。
　　人群似乎是骚动了一下。
　　然后她感到自己连带着壳被一双手托了起来，她正对着一张妩媚的脸，脸上是长眉，凤眼，眼尾略微往上挑，抹了红色的胭脂，张扬又漂亮。
　　这人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心，浅浅地笑:“我是你的婠姨，你是我姐姐的孩子。”婠瑶似乎是看见了她纯黑色的还没长漂亮的粗短无力的尾巴，惊叹，“你父亲就因为你是黑尾就要烧了你？”
　　她的父亲又走出圈子，满脸犹豫:“婠婠……”
　　婠婠……确实是没有别的男人能把她的名字喊得这样缱绻，仿佛绕着舌在心口甜甜地绕了好几圈。婠瑶想。
　　婠瑶收了笑，冲男人一点头:“姐夫不要这孩子就让给我养吧？”
　　男人想拒绝她，可又不想让她难过，结果这个样子被青年看见了，青年又站出来喊婠瑶妖女。
　　男人一皱眉就要训斥自己的长子，婠瑶却轻轻笑了笑:“嗯，我是妖女，我知道的，不然你父亲也不会娶我的姐姐。”
　　男人苍白了一张脸，嘴唇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是同婠瑶姐妹俩一起长大的，她们是上任首领的女儿。婠瑶的姐姐婧瑶长了一条纯白的蛇尾，是圣洁的代表，而婠瑶却普普通通。
　　但是男人觉得她的尾巴很漂亮。
　　她的尾巴腹部是白色的，背部是豆沙抹了点黑色揉杂在一起，逐渐向腹部变浅，与腹部白色交接的的地方是带着白点的，像白色的小花。
　　婠瑶小时候总是很闹，而婧瑶却很温顺。婠瑶会拿着弓箭变作人形来找他去打猎，而婧瑶只闷在屋子里看书。
　　他也曾同婠瑶两小无猜，他也曾把婠瑶压在柔软平坦的草地上亲她的眉心、唇角和锁骨，就是一直不肯真正碰她，他怕有一天会负了她。
　　谁知他竟真的有一天负了她，他同别的蛇生了个儿子，后来当婠瑶哭着来找他的时候，他说会娶她。结果他转身被自己的父亲卖了，娶了她白尾的姐姐婧瑶。
　　男人觉得自己这一生真的糟糕透了，或许，把那黑尾的孩子让给了她也是不错的选择……他总是在犯错，他总是不敢反抗……
　　男人又喊住了婠瑶:“婠婠……”
　　婠瑶转身:“姐夫还有事？”
　　男人心口一滞，答:“没事，你走吧，好好照顾这个孩子。”你别回来了啊，你一回来就让我想到我曾经同你相互爱恋而我却对不住你……
　　洛瑾听见婠瑶轻轻笑了一声，又似乎听见婠瑶呜咽了一声。
　　后来，她被婠瑶藏在了人世，等她十一二岁时，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妹妹是条白尾。
　　妹妹降世时给隔离区外造成了很多麻烦，她被妹妹打伤了，扔在隔离区郊外，后来，妹妹走了，她被一个叫洛寻的男人捡回了家。
　　……
　　洛瑾回过神来时，正看着洛寻一双黑眸盯着自己，洛寻问她:“你还好吗？你脸色很差……”
　　洛瑾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勾着洛寻的右手食指:“为什么，她的名字叫‘瑾’呢？”
　　洛寻红了耳尖，有点局促:“因为，她是我的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