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后吟》云斋

11、飘零①

　　第二天清晨，阳光拨开云层，透过二楼窗台的白色窗帘，照进病房里。
　　小铁床已经收起来了，离月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林清姝眯着眼抱着被子懒懒地想翻个身，却苦于右脚脚踝打了石膏怎么也翻不好，又一脸通红额角冒汗的样子，他突然觉得有些燥热，想凑上去亲她，很想。
　　林清姝闷得忍不住睁眼时就看见他不知所措的一张脸，耳尖都带着薄红，跟她呼吸交错。
　　她突然有点愣住了。
　　离月显然感觉到她呼吸顿了一下，于是又红了眼尾，嗫嚅着:“我，我见你呼吸不稳，想叫醒你的。”
　　林清姝眼神复杂:“嗯……扶我起来一下，谢谢。”
　　洗漱好了又叫了护士看了脚踝之后，离月拿着饭盒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她:“昨晚睡得好吗？”
　　林清姝吃了一口他递过来的勺子里的早饭，歪头想了一下:“还行啊。不过我好像做梦了，梦到什么我忘了。”
　　离月看了一眼她后，又点点头，继续投喂:“这样啊。”
　　等吃完早饭后，离月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就在住院楼后面那个林荫小道里，林清姝在住院楼里闷了将近三个星期，觉得自己要闷坏了，于是就很愉快地答应了。
　　那小道又通往一片草坪，八九点的阳光不燥，夏末的微风也刚好。
　　离月扶着林清姝坐下来，偏头轻轻问她:“想知道清玑和君涯在异世界的故事吗？”
　　林清姝愣了一下:“异世界？”
　　“嗯，同我们这个世界不同的时空。那是在未来，人妖两界通道因为蛇胎降世被迫打开，两界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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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没骗我？”洛寻是在尸山血海里挣扎了八年的男人，镇压打杀的是妖界试图引起混乱的妖邪，浑身上下都透着普通人肉眼看不见的血光。
　　小姑娘穿着带血的脏乱的连衣裙坐在床上低声啜泣，两只白白嫩嫩的却带着灰的手遮着脸抹眼泪，听到他这话，哭声顿了顿，声音里带了鼻音又含着委屈:“我被爸爸妈妈藏在一个角落里，结果被那条逃窜出来的蛇妖发现了，她就……”
　　洛寻皱着眉: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蛇胎出世已经十八年了，人妖两界通道也因此被迫打开，前十三年妖界虽然蠢蠢欲动却始终没有下手，背地里小手段倒是不少，结果五年前就出事了。
　　那年政局动荡，普通人不是来不及逃进安全隔离区被妖斩杀又吸光了精气，就是被反复无常的天气整得精疲力尽最终病死。又怎么会有人类在隔离区外，甚至靠近危险区的地方生活？还带着个能穿连衣裙娇娇弱弱的女孩子？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打断了洛寻的思路。
　　这“人”脑袋顶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耳朵，身后还拥着九条白毛尾巴，他瞳孔是棕色的，眼尾一抹红，骨节分明的手上爪子尖尖，还滴着血。
　　洛寻转身看去:“阿绯？”
　　绯邑懒洋洋地点了个头，突然看见床上坐了个小姑娘，眯了眯眼，一身刚杀完妖的阴冷气息都变得温软起来，他双手合十贴在白皙精致的脸边:“阿寻，这是你的小娇妻吗？”
　　洛寻和小姑娘都硬生生从这只九尾狐妖话里听出来了波浪线的调子，齐齐打了个寒颤。
　　洛寻刚要开口反驳，绯邑就瞬移到了床边，伸出一只手捏住小姑娘的脏兮兮的下巴，娇娇媚媚地笑:“啧，阿寻不懂温柔，不会哄小姑娘的。”他又转头看洛寻，“要记得对姑娘温柔，你看你，把小姑娘欺负得凄凄惨惨……”他又给小姑娘擦了泪，动作轻柔，仿佛面对的就是自己最爱的情人。
　　小姑娘一动也不敢动，洛寻黑着脸扯住绯邑的后衣领:“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绯邑收了手:“好的，寻哥哥，奴家这就来。”
　　洛寻关了门，把绯邑拉至院子的一个角落，率先开口:“你能不能把你的尾巴和耳朵收收，还有你这爪子，能不能别吓着人。”
　　绯邑见他一本正经，也不好意思同他打闹，只好摸了摸鼻子变成了个完整的人形:“阿寻，我去了趟情报局……然后回来的路上遇到婠瑶了，她受了伤，藏在一间房子里，连人形都保持不住，尾巴上的伤口是安全局特制的子弹造成的……”
　　洛寻墨色的眸子仿佛能吸住所有的光:“是我。她从隔壁区通过，被藏在角落的一个摄像头拍到了。”
　　“她躲了十多年都没被情报局那边找到，现在这么轻易就……？”
　　“所以我刚才在问那姑娘为什么会跟婠瑶在一起。”
　　绯邑轻笑一声，霎时间百花盛开春光灿烂:“洛寻，你别丢了个小女朋友现在就对别的姑娘这么好啊，这不像你。你知道外界怎么传你的吗？他们说你杀伐果断，是华国地区最强的男人，可惜就是没有心，不然上头那些人为了拉拢你，什么事干不出来？结果你倒好，浑浑噩噩四年，现在又对来路不明甚至有可能是蛇胎的小姑娘这么温柔，你对得起谁？”
　　绯邑是在七年前遇到洛寻的，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
　　当时洛寻还是个刚进安全局一年的二十岁青年，全身上下都透着不服输，但这人又偏偏冷静自持……
　　因为天气的过分闷热，空间在人眼里都仿佛被扭曲了。
　　洛寻抹了一把眼睛上挂着的汗，汗水刚一被甩到地上就立马蒸发，甚至还发出来轻微的“嗤”的一声。
　　他看着前面因为太过慌乱而不由得露出细长深棕色尾巴的鼠妖，忽然笑了笑，停下了步子，然后对着那前头逃窜的鼠妖伸出了一只手，放出了安全局出品的“天罗地网”，说白了也就是一个白色的网，带着电，能捕妖。
　　却不料异象突生，一只白毛狐狸拥着一团尾巴从旁边巷子里跃出，叼了鼠妖的脖子就要走，天罗地网正好落下。
　　那狐狸没事，只是一身好看的白色皮毛被电焦了，一团一团纠结在一起，还带着焦黄色。
　　狐狸瞪大了眼睛，张口一团狐火冲着洛寻就来。
　　洛寻:“……”
　　最后狐狸毛不光是丑了，还沾了一身的泥土灰尘；而那鼠妖本来是要拿回去述职的，结果被他们俩之间的打斗变得……不忍直视。
　　这狐狸名叫绯邑，是只千年狐妖，他居住的地方因为蛇胎而被迫变成了人妖两界通道口之一，某天一不小心就掉到了人界，饿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下定决心委屈自己吃个鼠妖，结果还被一个人类电了全身上下他最引以为傲的皮毛……
　　后来洛寻带绯邑去了自己家，给绯邑做了饭，又给他顺毛，还兢兢业业又在傍晚逢魔时刻出去抓了只犬妖回安全局述职……
　　洛寻闻言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我没有想要对得起谁或者对不起谁，我知道那姑娘可能不是人……也可能不是她……”
　　绯邑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很过分，毕竟四年前那姑娘是洛寻放心尖尖上宠的，又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抓走自己却无能为力。
　　洛寻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去情报局做什么？”
　　绯邑摸了把脸:“这不，情报局有个孩子我挺喜欢的，可惜不是母狐狸……”他见洛寻脸又黑了，连忙改口，“噢，不，情报局出了点问题，系统检测到今年十八岁的女孩子家庭信息方面都被人动过手脚。我就去看了看，话说校对信息那个孩子是真的可爱，我能带回家养吗？”
　　洛寻斜了他一眼，对这个每时每刻都在发情期并且永远正经不了三分钟的单身公狐狸表示哀默:“随便你，别烦我就行。”然后他走进了房间。
　　绯邑委委屈屈地装作西子捧心了一会儿，又笑眯眯地变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院子。
　　小姑娘还坐在床边，红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低着头发呆，听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也不动弹，只是在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长靴时才抬了头望着洛寻。
　　小姑娘也真是小姑娘，和洛寻一起站在地上时，身高才够到洛寻的下嘴唇，整个人又娇弱，穿着脏污的连衣裙更显得格外瘦小。
　　“你有名字吗？”洛寻坐在她旁边问。
　　小姑娘摇了摇头，绑在脑后的头发有一缕掉了下来，洛寻鬼迷心窍地就要伸手去弄，结果和小姑娘的手碰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是心神一震，小姑娘更多的是紧张，而洛寻则清醒了一点，看她红着脸的样子，目光越发幽深:“那么，你想要个名字吗？”
　　小姑娘又摇了摇头，轻声细语:“不，不用了，我觉得这样很好。”
　　洛寻不说话，只是看她。
　　小姑娘紧张得又主动说了一句:“您呢？您叫什么？我能，我能叫您的名字吗？”方才，那只狐狸是叫他“阿寻”的，可是，是哪个“寻”字呢？
　　洛寻语气淡淡，也并不觉得，名字被可能是蛇胎的妖知道有什么，反正她不会想着掌控他的对吗？“洛寻。我叫洛寻，是洛神的洛，寻找的寻。”
　　小姑娘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您……您是洛寻大人吗？”好熟悉呀，可是为什么这么熟悉？只是因为他是妖界闻之丧胆的男人吗？那为什么好难过？是婠姨瞒了她什么吗？可婠姨为什么要瞒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