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后吟》云斋

10、烟波渺

　　林清姝低着头窝在他旁边说:“成亲？成亲还太早了。等我能考上一本，然后大学毕业了，还愿跟你在一起，就跟你成亲。”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这样其实挺那什么的，像个坏女人。
　　离月轻轻“嗯”了一声，大学毕业，六年？他两千多年都等过来了，还等不来她六年？
　　他看了看抱着膝盖在他外套里缩成一团的林清姝，他想，自己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呢？
　　这病房原是两个人住的，另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两个病床中间隔了很厚的帘子，可林清姝毕竟是个小姑娘，离月总是不放心，晚上也睡在医院准备的陪护小铁床上，就在林清姝床边。
　　离月把被子拉上来了一点，弯腰在林清姝眉心吻了一下，说:“早点睡，白天见。”
　　林清姝是分明地看出了他眼里的关心与爱护的，于是就也轻轻地回他一句:“晚安，白天见。”然后就缩进了被子里闭眼乖乖睡了。
　　林清姝又做梦了，她梦见了那仙霖殿池子里的锦鲤。
　　……
　　远远望去，周遭白雾迷蒙，一条大川从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群山中流出，穿过整个平原又流向远方。
　　在一片宁静中，唯有大川浩荡澎湃。一个穿着白色绣金线暗纹的男人在大川边静坐，他面容端庄，眉目清雅。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川边坐了几百年，又或者是几千年几万年。
　　他的印象里，只有那一场诸神之战，而战争持续了多久他也忘了。战后，是一片带着血色的黄昏。他沉思这神界同魔界到底有什么区别，大家都在争权夺利，利益熏心，他们似乎忘了本心。就连天道，也未曾阻止过一分一毫，那是不是就是说，连天道，也默许这种行为呢？
　　男人对这神界终于失去了盼头，他孤身一人来到这大川边静坐，听大川拍岸的声音，也听众生万物的细细低语。
　　没有生物，也没有死物同他讲话。
　　终于有一日，他耳边传来了一道很细很弱的声音，夹杂在大川的怒吼里。这声音像是个姑娘:“你是神仙吗？你在这里多久啦？你一人枯坐在此，不会觉得寂寞吗？我能陪着你吗？”
　　男人想:它话怎么这么多？
　　男人睁开了眼，发现岸边有条鱼，背上鳞片是红色的，还带着点金色，尾巴尖那里也是红色的。整条鱼都很漂亮，他这么想着。
　　男人的瞳色是剔透的金，眉心有一点朱砂红，长得很是俊秀。他问那鱼:“诸神之战，距今多久了？”
　　木苏显然是不知道的，她才一百多岁呢:“我不知道呀，不过我爷爷可能知道，我爷爷两万岁了。”
　　男人抬了眼瞧去，又道:“我应该是神仙的。”
　　木苏轻轻摆了摆尾巴，游了两个圈，吐了个泡泡后才想起来他是在回自己之前的问题:“那，那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以后还会待在这里吗？你会离开吗？我除了爷爷就没有龟肯同我讲话了，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你了，今日你才听见我的声音。”木苏有些委屈。
　　男人瞧了她好几眼才答:“名字么？我记不清了的。日后我会离开，回神界。”如若可以，我是想见见你爷爷的……可这话他没有说。
　　木苏又绕了两个圈，岸边冒出一圈泡泡来，她自顾自说:“没有关系。我想跟你一同走，我觉得这水里太无趣啦，爷爷也总不说话，他是元龟，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还喜欢睡觉，在这川底泥沙里一睡就是一百年，他同我讲我是生自这天地的……”木苏又晃了一圈，“我想修成人形的，我也想生出腿来在陆地上走，陆地上一定比水里热闹吧？这水是弱水，普通人踩上来是要陷下去的，你别靠这水这么近……”
　　男人闭了眼听这鱼在耳边低语，竟无端又平静了下来。
　　往后的一百年里，木苏修成了人形，只不过她嫌岸上太干，又把双腿化作鱼尾每日在弱水里游荡。元龟也是醒来过一次的，见了男人也不说话，哼哧哼哧又沉进了水底。
　　又过了一千多年，很远很远的陆地上渐渐热闹起来。
　　男人起身了，他移到岸边，瞧了瞧自己的模样，发觉头发有些太长了，就动了术法将发丝清理了一番，又束了起来。
　　木苏跃出水面时，激起的水全渐在了男人的袍子上，木苏愣了一下:“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起来了……你是，要离开了吗？”
　　男人用术法将袍子烘干了，平静的面庞上多了一丝丝别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嗯。我参不破天道，我得去轮回，沦落红尘亲身体会一番。你不必来找我，就此别过。”
　　在这一千多年里，不光陆地上热闹，水里也热闹了许多，只是弱水里的生物都是天地生出的。他想:这鱼最怕寂寞，如今他要离去，有了这水里的灵物陪她左右，也是无碍的。
　　木苏想不出什么话来留住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在茫茫大雾里消失不见。
　　……木苏又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游出弱水，游过山林。她曾从高高的山崖顺着瀑布砸进水潭里，也曾顺着流水被困在狭隘逼仄的山谷里。
　　她是想着要放弃的，如果，如果她听了他的话不来找他，她会不会还待在弱水里平安顺遂安度一生？可她不愿，她想找他。
　　一日傍晚，她迷迷糊糊停在山林的小河里打盹，然后迷迷糊糊听见有个男孩子的声音响起，是微哑的少年音:“师兄，你回来啦？可否平安？待我同师父说一声，你先回房歇息。”
　　然后她一个激灵，因为接着她又听见了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嗯。师父近日可还好？”她总觉着这是梦，可当她探出水面，露出一个脑袋向上看时，她看见一个青年和尚，穿着白色的僧衣，那和尚眉间一点朱砂红，端的是干干净净清清朗朗。
　　她有一瞬间是想哭的。
　　那少年音又道:“师父很好，大家都很好。”
　　木苏见他同一个少年跨进了门槛，一道透着青色的小木门又给人从里头关上了。
　　木苏再抬头望时，只发现她在一条小河里，小河在山沟里，河面上方满是枯藤枝丫横斜。那木门就在山沟的一边，木门前是顺着山沟方向的一条青石板路。整个画面都带着清幽的凉意。
　　她从上游来时，就看见了山里隐隐绰绰的山寺飞檐的一角，竟是没想到的，他居然就在这里。
　　木苏又挣扎着游回了上面，化作了一团云雾飞进了寺里。因着她百年前同清修的身为神明的他一起修炼，本身又是天地生出的灵物，自然也不会被寺里的佛气排斥。
　　木苏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后，一扎头就扑进了某个院子，发现有口缸后就化了原型变小了许多把自己塞进去。
　　那少年音又响了起来:“师兄，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木苏紧张得一抖。
　　那人的声音也响起来:“许是缸里的鱼游动时跃出了水面。”
　　入了夜，周遭都沉寂下来，四周一片昏黑。
　　木苏又化成云雾顺着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隙飘了进去，在他窗前化作人形，又借一片叶子给自己变了一件绿色衣裙。她这才上前去看他的睡颜，安静，温和，同他醒时的冷清不同。
　　木苏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再回神时，又转头去看他，正看见他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在警惕地瞧她。
　　他见她看了过来，就干脆坐起了身:“姑娘是……？”
　　却不料木苏受了一惊，往后跳了一步:“我，我叫木苏。”我叫木苏，你往日从没问过我名字。
　　他温温柔柔地一笑:“木姑娘夜里闯进来，可是有事？”
　　木苏乖乖巧巧地答:“我就是来看看你，不晓得你如今好不好，还想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弱水……不不不，你还回来吗？”弱水离这里可远啦，路又崎岖，她是不舍得他受半点苦楚的，不过她想看他委委屈屈冲她喊着“苏苏”的样子……
　　他低声:“昆仑弱水之渊？”
　　木苏一愣:“我不太清楚。这一百年里我走的水路，一百年前也都是在弱水里待着，当时还有你在……可你突然有一天说你参不破天道，想入轮回道经历红尘……你还同我说让我别来找你……”木苏底气不是很足，她觉得自己闯了祸。
　　他抬眉:“贫僧是和尚，自小被师父从山下抱回来，如今入佛界已二十载，姑娘的话贫僧是信的，可姑娘怎不想想贫僧为何不让姑娘找来？”
　　木苏有些难过:“我大概知道，可是，你还未尝尽人生百态你就遁入空门，自此一身轻松，只信仰你的佛，你这样，就能参破天道吗？”
　　连她这尾鱼都知道大道无情，天道更是为了平衡世间而生……
　　他忘尽前尘往事，每一世每一世带着虚无而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最初是想要什么不是吗？他这辈子甚至是身体虚弱寿命短暂的人类……
　　他坐在床榻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木苏也莫名觉得自己过分，但她不后悔自己说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林清姝梦里看不见也听不到了，但她知道木苏陪了他这一世直到人间战争爆发他从军战死……
　　后来，大川边，穿着白色绣金线暗纹长袍的男人睁了眼，金色的眸子看着面前奔腾浩荡的大川时充满迷茫……
　　良久，男人仰天长叹，又开始笑起来，眼尾渗出泪来，他的大道当真是无情无义！
　　这大川汪洋浩荡，奔腾不息绵延几万万里！
　　男人周遭华光四逸，一个闪神间他就消失不见……而东方神界，回归了一位上古神明。
　　……
　　林清姝猛然惊醒，黑眸中闪过金光，她昏昏沉沉地睁眼看了一会儿医院病房的天花板，又闭了眼睡着了。
　　而离月静悄悄地感受着她的气息，感觉她又睡着了才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