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舅奶和雷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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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孙二楞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他只觉得身上很沉，是重重的宿醉的疲惫感，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用手干抹了一把脸，艰难地坐了起来，头疼欲裂。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房间的地上，是一床被褥，被子已经被叠成了豆腐块一样刀切斧剁般整齐，平平整整地摆在褥子上，而褥子也是被手弹的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不用问，睡在那里的肯定是大表哥宋屿。
来到院子里，宋屿正在晾衣服，是他昨天穿的那件水蓝色棉质衬衣，已经被他洗的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地挂了起来。晾完衣服转过身，发现二楞起来了，宋屿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望岳，起来啦。昨晚睡的怎样，头疼不疼？”孙二楞看着那件晾衣杆上随风飘飞的透亮的衬衣，看着衬衣胸口的位置，突然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和头埋在宋屿胸前的触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挠了挠头，道：“昨天，谢谢了啊。”“谢什么，别客气。不过你把我认成狗剩还真是有点伤心呐。”宋屿笑着说。“我那是酒后就啥也不知道了……不好意思啊。”孙二楞此时已经完全记起了自己昨天的醉态，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此时，孙母在屋里喊了一声他俩：“二楞，小屿，来吃早点啦。”“走吧，二舅妈叫咱们了。”宋屿笑着拉着孙二楞去屋里吃饭。二楞盯着他今天穿的白衬衣上洗了很多次已经快要破的地方看了很久，默默地没有说话。
孙二楞是村里的电工，工作范围包括检查和维修村里变电站，巡查村里的电线和各种变电器设施等等。当二楞到村里巡查的时候，总有村里老乡会叫他帮忙看看家里的电器什么的，比如家里总是跳闸，电视不出画面了，或者电脑上不去网了之类。二楞遇到这些需要帮忙的小事从不推辞，只要没什么紧急事都会去帮忙看看。乡亲们也很喜欢二楞，觉得他虽然性子直，不会说什么讨好人的话，但是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青年，所以经常邀请他去家里吃饭或者坐着歇一歇。今天也是如此，当他走到一户人家时，场院里走出一个老奶奶，像是一直在等他一样，老奶奶待孙二楞背着电工包走近了，便招呼他道：“二楞，是二楞吗？”老奶奶迈着蹒跚的步伐，两只手一边向前面摸索着一边说。二楞见状赶紧过去搀扶，“舅奶奶，是我，我是二楞。”这位老奶奶和二楞是远房亲戚，是二楞爸爸的表舅妈，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了，舅奶奶很可怜，老伴儿去世得早，唯一的儿子因为犯罪进了监狱，儿媳另改嫁了，如今和自己的小孙子相依为命。舅奶奶全身瘦得皮包骨一般，后背佝偻着，一只眼睛也已经看不见什么东西了。“二楞，你来太好了，帮舅奶奶看看厨房的灯泡，怎么总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你受累帮我看看吧。”“好的，舅奶奶。”二楞把老人扶进屋，走进院子一侧的小厨房，一进去，二楞心里不禁泛起酸楚，虽说现在二楞家所在的村子基本上大部分人家虽然是平房但是装修得很好，已是和城市无异。但是舅奶奶家仍是十分简陋，厨房灰暗狭小，用的还是烧柴火的灶台，柴火的烟早已把厨房的墙壁熏得焦黑焦黑的，灶台上放着还没有切完的菜。孙二楞看到这些心里不禁叹了口气，搬来一把凳子上去，开始给奶奶检查灯泡，他把灯泡拧下来，发现接口的电线已经老化，灯泡还是最老式的钨丝灯泡，看样子已经用了好多年的样子。孙二楞从凳子上下来，打算去五金店给舅奶奶买一个新的灯泡。
“舅奶奶！”“啊？怎么啦？”舅奶奶不光眼睛看不清了，耳朵还背，孙二楞大声对她喊她才能听清楚。“你这个灯泡太老啦！我去给你买个新的！”“啥？”舅奶奶没听清，把耳朵往孙二楞那里凑。二楞凑近舅奶奶耳朵，指着手里换下来的就灯泡，大声说道：“灯泡，换个新的！”“哦，哦！麻烦你了啊！”孙二楞准备出去买灯泡，这时他才发现，厨房的灶台上，摆的食材还不少，有一些摘好的青菜，新买来的豆腐，盆里有一条鱼，灶下面还有一锅刚用水煮了一遍准备红烧的肉。二楞不觉有些好奇，问道：“舅奶奶，这么多好吃的，家里来客人啦？”此时的舅奶奶正用那只还算能看清一些的眼睛凑近了菜板，一下一下地切着案板上的菜，瘦弱的肩膀一起一伏。听二楞一问，转过头来高兴地说道：“哦！今天我家的大恩人来了！”“恩人？”“是呀！今天我可得好好招待他！”说着有哆哆嗦嗦地去收拾盆里的鱼了。孙二楞心里有点纳闷，不知道她舅奶奶说的是谁。但也没多问，出门去买灯泡了。
二愣去五金店买灯泡回来，快走到舅奶家的那条胡同的时候，听到了小男孩银铃般的笑声，走近一看，是舅奶的小孙子雷雷。每次见到雷雷他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但不爱说话，而且一旦家里有人来了就躲起来。因为雷雷爸爸进了监狱，邻居不免对他们一家有看法，也不让他们的孩子跟雷雷玩，雷雷就总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在角落里玩着，有时还被村里淘气的孩子欺负。然而这次他却笑得这么开心，二楞不觉有些好奇，直到他再往前走，看见和雷雷一起玩的人，更加惊讶了，居然是他的大表哥宋屿！
此时的阳光甚好，明亮而温暖地洒在不宽的路口，雷雷拿着一架纸飞机，绕着宋屿开心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宋屿怕雷雷摔倒，一直把两只手打开护着他，一边陪雷雷转圈一边笑着说：“雷雷，慢点，小心别摔倒”。阳光从宋屿背后透过来，勾勒着他修长的身形，那件洗得有些旧的棉质衬衣下紧致的腰线清晰可见，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透过了一层光亮显得更加耀眼，清亮的眼眸笑得弯了起来，透出星星点点的温柔。
二楞不觉看呆了，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舅奶颤颤巍巍走出来对雷雷和宋屿说：“雷雷，小屿，快来吃饭”的时候，二楞才回过神来。宋屿回应着：“好的，舅奶。”一抬头，发现了傻站在那里的孙二楞。“望岳？”被宋屿发现以后，二愣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脸腾地就红了，轮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望岳，你这是干什么？”宋屿见状赶紧跑了过来，结果二愣只觉脸更红了，就在他想说：“你别过来”的时候，舅奶叫了他一声，“二愣啊，你也来，一起吃”。这才给了二愣逃开的机会。
饭桌上，一只眼睛几乎看不见的舅奶做了一桌好吃的，有鱼有肉，还有热气腾腾的家乡菜。舅奶眯着眼睛，笑着看着宋屿道：“快吃吧，尝尝舅奶的手艺。”已经没有牙了的舅奶嘴漏着风说着，一边用颤颤巍巍的手给宋屿夹来一块肉放在他的碗里。二愣此时却纳闷了，看了一圈儿桌上的这几个人，他，舅奶，雷雷，大表哥，道：“不是还有一位大恩人吗？不等了？”舅奶一听乐了，看着宋屿，笑着道：“大恩人不就在这儿吗。”“舅奶，别这么说。”宋屿说道。二愣一听懵了，道：“什么？大恩人说的是你吗？”宋屿笑笑没有说话。结果一边的雷雷把头从饭碗里抬起来道：“对！宋屿哥哥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宋屿哥哥最好了！”舅奶慈爱地捏起了雷雷脸上粘着的饭粒，回忆起了往事：“前几年雷雷大病了一场，大夫说要让我带他去北京看，我一个老太婆，哪去过北京啊？多亏了小屿，带着我们去医院，还帮我们筹钱，雷雷才得救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他……呜呜呜……”舅奶奶说着，突然哭了起来，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泪水布满了脸上的沟壑。雷雷见状赶紧跑到他奶奶跟前，用小手擦拭着奶奶脸上的眼泪。宋屿也赶紧过去，抚着舅奶的背道：“都过去了，舅奶。雷雷现在健健康康地就好。”“呜呜。对，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好就好。好，好，快吃饭吧，不说了。二楞，你也快吃啊。”“诶。”二楞应了一声，就埋头吃饭了。舅奶岁数大了，味觉退化，做的菜其实并不好吃了，但二楞和宋屿还有雷雷，三个人都吃得很香。舅奶看着他们吃得这么香，笑得很开心。
晚上，二楞下班回来又到了舅奶家，这次是他和宋屿做饭，雷雷负责帮他们递东西和添柴，他们让舅奶好好地歇一歇。舅奶坐在一边拄着拐杖看着他们忙碌，心满意足地微笑着。
吃过饭，宋屿和二楞坐在舅奶家门前的场院上，看着雷雷玩。二楞转过头看着宋屿的侧脸，宋屿则一直看着前面正在玩耍的雷雷，说道：“雷雷今天真开心呀，”之后又转过脸对二楞说：“是吧，望岳。”笑得眼睛又弯了起来。二楞见宋屿转过脸来看他，立刻把刚才侧着的脸转正了，看向前方的雷雷，道：“是，是啊。”言语明显地慌乱。二楞开始没话找话：“没想到那小子跟你这么合得来。每次我给他奶奶修东西的时候他都不理我，也不说话。”“嗯。雷雷是内心敏感的孩子。”宋屿说，自己的眼神也暗淡下来。孙二楞不觉想到十几年前，他和宋屿也是这样蹲坐在家门口的场院前，宋屿向他说出的那句：“我想妈妈了。”那个时候，宋屿的神情和现在一样。“我理解雷雷。”宋屿继续说，二楞在一旁静静地听。“我六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去世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我被姑姑收养了，后来我叫她妈妈。”二楞本来拿了一根鼠尾草放在指尖拨弄，一听到宋屿说的这话，心仿佛被揪紧了一下，拨弄鼠尾草的手停了，瞪大眼看着宋屿。宋屿继续平静地说道：“刚开始姑姑对我很好，我们像一家人，但是后来姑姑和姑父感情出了问题，姑姑每天心情都不好，对我也不像以前了。她从没有打过我，但是她有时候对待我的态度我觉得还不如打我。”宋屿说道这里笑了，其实孙二楞知道他其实比哭还难受，因为他见过宋屿的养母看他时的那种冰冷的眼神，那种好像把人至于千里之外的眼神，可以想象，一个孩子长期在那样的冷战环境中会受到怎样的伤害。“后来呢？”二楞问道。“之后姑姑和姑父离婚了，那年我正好上小学，一年之后姑姑再婚，我就去了寄宿学校，一直到高中，我都在寄宿学校。”二楞听后不免震惊也有些心疼。一个孩子从六七岁就一直在寄宿学校，没有父母在身边照顾，想想他自己六七岁的时候，天黑打雷还害怕得往他爸妈房间跑，而宋屿这么小就要自己承担一切了。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独自一人蜷缩在寄宿学校床上，望着冰冷窗外的小小的宋屿。“不过雷雷比我幸运，他有爱他的奶奶。只要有爱自己的人在身边，一切就都不怕了。你说是吗，望岳。”宋屿说着，笑着回头看向二楞，那笑容如同冰融化后露出的绿草，在经历磨难后恣意生长。二楞看得有些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舅奶和雷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