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忙不得歇》糖醋挺好吃

13、老子不干了

　　第二天一早，二楞像平常一样早早地起床，先去田里干活儿，再去负责的片区巡逻电缆。他宁可在外面巡逻一天，也不愿意去接受什么慰问。
　　快走到雷雷家附近时，二楞打开墙边的电箱看了下没什么问题，又习惯性地往雷雷家的胡同里探头望了望，却没看见舅奶和雷雷，二愣有些奇怪，平时几乎每次来都能看见雷雷在胡同里玩，舅奶在门口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看着他玩，但今天胡同里却安安静静的，既没看见舅奶，也没看见雷雷。二楞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这祖孙二人，于是想去雷雷家看看，结果刚一进院子，就看见倒在院子里的舅奶，和在她身边一边抽泣一边呼唤她的雷雷。
　　“奶奶，奶……奶……，呜呜呜。怎么办，奶奶醒醒……唔，唔……”二楞赶紧跑过去，把舅奶从地上抱起来，呼喊着：“舅奶，舅奶？”见没有反映，赶紧从电工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120急救电话。
　　“雷雷，你奶奶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怎么了？”“唔，唔，我不知道，奶奶说她头晕，然后就，就倒在地上了，唔……唔……二楞哥哥，怎么办，奶奶，奶奶她会不会死啊，我害怕，呜呜呜……”雷雷哭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看得二楞一阵心疼，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用自己的大手抹掉了雷雷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把舅奶背在身上，站起来对身后的雷雷说：“放心吧，有我在，奶奶不会死！”雷雷看着眼前二楞的背影，感觉就像一座令人安心的大山，也像动画片里拯救一切的英雄奥特曼，一时间用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忘记了哭泣。
　　二楞背着舅奶向村口跑去，正好赶上二楞叫来的救护车。医护人员把舅奶放到担架上，问二楞：“你是家属吗？你跟着去吗？”二楞看了看跟在身后满脸泪痕，形单影只的雷雷，坚定地点了点头，跳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上，二楞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拿出来看一眼是谁就挂断了，和二楞想的一样，这几个电话全是秦主任和刘振打来的，刘振不用问，肯定是关心他去哪了，而秦主任，想都不用想就是在追问他为什么还不去集合迎接慰问，此刻他顾不上解释，觉得现在舅奶的安危比什么都紧急。
　　车开到了医院，医护人员们快速地把舅奶送进了急救室。急救室外，二楞不安地等待着，雷雷像是一瞬间长大了，不再哭闹，而是学着舅奶平时双手合十的拜佛姿势不停地祈祷着，嘴里念叨着：“求求神仙保佑，保佑奶奶……保佑奶奶，我把我所有的好吃的都给您……”二楞看着他，不觉有些心疼。
　　这时，秦主任的电话又打来了，二楞刚一接起来，那边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骂：“你死哪儿去了，啊？！孙二楞！我昨天千嘱咐万嘱咐让你早点来集合，你跑哪去了？！领导马上就来，你打算给领导晾台啊？记者都架好摄像机等着了，你不来，人家拍空气啊？！啊？！”二楞把手机听筒捂紧，制止噪音传播。“我家里有急事去不了了，采访什么的您换个人吧。顺便今天请一天假。”说完挂断了电话，电话那头那声气急败坏的：“什么？！”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二楞嫌弃地皱了下眉，把秦主任的号码设置成了勿打扰。
　　电话那头的秦主任因为二楞的临时放鸽子而暴跳如雷，气得头发丝儿都立住了，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像被谁在眉心砸出一个包一样。再打过去还是没人接，秦主任气得直接把手机砸在地上。
　　“孙二楞！你个目中无人的混蛋！你个破打工的你还跟我来劲？！敢放领导鸽子？！你给我等着，你回来我让你好看！刘振！”“来啦领导！”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刘振被叫了过来。他知道二楞不会平白无故说不来就不来，肯定是事出有因。“一会儿领导来慰问，你就给我假装是孙二楞！他那天抢修你也跟着，细节你也知道，你来接受采访！把你平时那套演戏的本事拿出来，演砸了我也找你算账！”“好嘞领导，没问题！您消消火，我看您也别着急了，这孙二愣啊肯定是事出有因，他昨天还跟我说要好好表现不给领导您丢脸了，所以今天不可能临时撂挑子。倒是领导您，我得给您提点意见，不能这么着急，您看您急的脸都红了，回头一会儿领导们来了看见您这样，还以为咱们维修站出了什么事儿了，再给扣个有事隐瞒不报的帽子那还得了？再说咱们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别的维修站点可还嫉妒咱呢，就盼着咱们出点事儿，您看咱不得平复心情，处变不惊，别让别人发现咱的破绽，是不是？”刘振巧舌如簧地说了几句，句句直中秦主任要害，如同点醒了梦中人，霎那间秦主任刚才还气得通红的脸立刻降了温，颜色从红变白，也不再揪着孙二楞的事不放，而是开始指挥现场的工作人员为迎接慰问而做准备，看得周围人也傻了眼。刘振的本事大就大在自己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和高速运转的大脑上，可以把黑说成白，把死说成活，让秦主任虽然讨厌他却还是离不开他。

　　经过医护人员的急救，舅奶顺利地出了急救室。大夫说舅奶是脑梗导致的急性中风，幸亏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落下了半身不遂。二楞听后感到发愁，他回到病房，看见瘦骨嶙峋挂着呼吸机的舅奶，和终于安下心来趴在床边睡着的雷雷，不知道这一老一小，未来该怎么办。

　　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二愣妈妈去医院帮忙照顾舅奶，二楞则回到了电工站。刚一踏入单位门，一切风平浪静，也没有想象中秦主任劈头盖脸的臭骂。刘振没有像往常一样跑来缠着他问这问那，看样子是出去干活儿了。但是看见二楞的几个同事都在给他使眼色，一边使眼色一边朝他努嘴，示意的都是仓库方向，二楞疑惑地走了过去。
　　维修站的仓库不大，是用简易的移动板房改造的，地上是水泥地，四周是木质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电工维修的工具，角落里还堆放着一圈一圈的电缆。平时二楞他们平时除了来这里拿放工具以为，很少过来。此时秦主任正蹲在仓库的水泥地上，面前是一个纸箱，不知道在干什么。
　　“是二楞吗？过来过来。”二楞本来往仓库里扫了一眼就想走的，结果被秦主任发现，叫住了他。
　　“有事？”二楞冷冷地说。
　　“正想说让你来了找我，结果说曹操曹操到。”秦主任万年不见笑脸的脸上此刻挂着僵硬的笑，那笑容里明显含着一股恶寒，仿佛在说“我看你今天怎么解释。”
　　“到底什么事？如果是昨天的事，我已经和你请假了。”二楞双臂环抱着和他对峙。
　　“谁说是昨天的事呢，当然不是，谁家还没有个急事呢，对不对？情急之下迫不得已，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嘛。”秦主任推了一下滑到酒糟鼻上的眼镜。一反常态的言语让二愣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这个，”秦主任指了指他面前的箱子，看着二楞说：“这个你还有印象吗？”
　　二楞看了一眼那个箱子，里面都是一些灯泡，是已经退休的上一任村委会书记交给二楞的，是有一年县里来村里搞志愿帮扶活动送给村里的，当时的村委会书记把它交给二楞，说村里哪家困难户或者孤寡老人家需要换灯泡了可以用这个，不要钱。二楞经常从里面拿灯泡给村里有需要的人换，上次舅奶家的灯泡坏了，二楞就是从这里拿了一个给舅奶家换上的。本来是用来做好事的东西，此时却被秦主任当做找茬的素材，让二楞感到可笑。
　　“当然认识，之前的书记交给我的，让我给村里有需要的村民家换。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啦，做好事嘛，不过咱们是有纪律的，如果是送给二楞你自己的话呢，当然是任你使用，我无权过问，可是呢，现在这箱东西放在咱们维修站，那就是公家的东西了，公家的东西呢，支出都是要问清楚去向的，这一点，二楞呀，你应该很清楚吧？”秦主任的目光中透着狡黠。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嘛，都是能放领导鸽子的人物了，这点小事能难住你吗？”秦主任一脸悠然地故意讽刺着，二楞死死压抑着想挥拳打他的冲动。“我就是想知道这箱灯泡里每个少了的灯泡的具体去向，知道你乐于助人，肯定是拿去做好事不可能私吞，但是咱们盘点财产也要有个具体的财产去向是不是，所以，这些灯泡的去向，一个一个地说清楚吧。”说着用笔在账本上一下下敲着，笑里藏刀地看着二楞。
　　“说不清。”二楞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恶心，想不到这个秦主任居然恶心到了这种地步，用免费的慰问品说事儿，抓不住二楞的其他小辫子就用财产去向的事来压他，再说已经是猴年马月的事情，灯泡给出去的时候又是零零散散，而且很多家根本记不过来，他这个时候翻旧账，明摆了就是再给二楞穿小鞋。
　　“呦，记不清啦？当时应该做个台账呀，记录一下具体给哪家送去的是不是，这我就得批评你了，如今上面要求财产问题一定要清晰明了，不能有糊涂账和不知去向的财产，否则后果严重，要被彻查，所以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漏洞，一旦有问题可能考核不合格，严重的会停职察看，你说二楞这可怎么办呢，你一直是我们这里优秀的工人师傅，大家有目共睹，可是因为这小小一箱灯泡就名誉尽毁，这可有些得不偿失呀，是不是，二楞？”他唇角勾笑，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想看二楞出丑的迫切感已经无法抑制，仿佛下一刻就像骑到二楞脖子上来示威，活像一只做坏事得逞后的老狐狸。
　　“我再说一次，我，记不清了。”二楞的怒火燃烧着。
　　“哎呀，那这事可就难办了呀，我这财产报表总是要上报的呀，回头追究下来，二楞你可就难脱其咎了，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电工，现在就业形势紧张，搞不好可是要丢工作的呀，现在工作这么难找，你又没有学历，更是难上加难呀，你说是吧？”
　　“你到底想怎样？”二楞瞪着眼看着他。
　　“这样吧，我看你一直对待工作很认真，虽然呢，经常顶撞我，甚至昨天还在重要场合给我掉了链子，不过我呢，一直是心胸宽广，不和下属计较这些，所以呢，在我看来，你还是功大于过的，所以，今天这个事儿呢，这样吧！你跪下来和我道个歉，就全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怎么样，你看我还特意选在这个没有别人的地方，给你留面子了，你不用太感谢我哟！哈哈哈！”如同泥沼里的□□一样的笑声在小小的仓库中回荡着，秦主任得意地叉着腰，等着二楞给他跪下。
　　谁知盛怒之下的二楞在听到这话时，并没有挥起拳头，而是笑了出来，笑声震天动地。他一边笑一边弯下腰去，秦主任以为二楞要给他跪下了，一脸期待地俯下身去，准备享受二楞对他卑微的一跪，结果，本以为是要跪下的二楞，只是弯下腰掸了掸裤腿上的土，就猛然起身了。这一起身不要紧，头顶正好猛地撞上秦主任伸过来的下巴。
　　“哎呦！”这一撞，秦主任瞬时间疼的向后仰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捂着下巴，颤抖着用手指着二楞道：“你，你，你……你打人？！哎呦！疼死我了！来人啊！打人啦！哎呦哎呦！”说着一边揉着下巴一边坐在地上撒泼，二楞用看泼妇耍赖般的眼神看着地上的秦主任，觉得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能耍赖到这个地步，也算一大奇观。
　　秦主任的哀嚎引来了其他工人师傅，他们冲进来发现秦主任坐在地上，一边指着孙二楞破口大骂，一边用手捂着下巴，脸上的黑框眼镜歪到了一边。而孙二楞则淡定地拍着身上的土，道：“今天真是晦气，遇上个泼妇撒大泼。”
　　“你们还站在那儿干嘛？！赶紧报警！他打人！让警察把他带走！哎呦哎呦！”
　　“呵呵，行啊，你想叫警察尽管叫吧，正好这仓库里有摄像头，到底是我打人还是有人凑过来想挨撞，警察应该会看监控记录吧，到时候通知我一声，我就不奉陪了，你继续撒泼吧。那些灯泡你爱核对核对去吧，要是查出来我私吞了任何一个，老子跟你姓！哦，对了，顺便说一句，”二楞说着在秦主任面前蹲了下来，用凛冽的眼神瞪着他，吓得秦主任往后缩了缩，“老子，不，干，了。”说罢，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