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石楠开》雨牵心

131、第一百三十章 流言

　　赵灵灵每日上午都会去附近的街坊里与女人们一起制作冬衣，缝补浆洗。女人们都知道她是梁大人的家眷，一个个也非常恭敬，她针线极好，又任劳任怨不爱多言多语，众人也都愿意和她闲聊几句。这日一早赵灵灵刚刚走进平时劳作的院子却发现女人们看她的眼神突然与以前大不相同，所有人的眼神中含着一种惊异与轻慢。她因为是跟着梁宽而来，一直当她是梁将军的内眷，总是夫人长夫人短地叫着。每日一起缝纫的女人们今日却都自觉地躲闪着她，她有些困惑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人从旁边轻轻扯了扯赵灵灵的衣袖，她扭头一看勤嫂正弯腰收拾着棉花，眼角轻轻地瞟了一眼门外。她明白，放下手中的活计，出了门往巷子里走去。这是一户大户人家的房子，腾出来给女人们制作士兵的棉衣。出了院子的后门又拐过去是一座庵堂的后院，里面是一小片樟树林子。赵灵灵和勤嫂有时候会一起到这里来坐坐。她们两个都是临安人，从小喜欢闻樟树散发出的潮湿气息。
　　“夫人，你今日怎么还来呀？”赵灵灵听到身后一个声音，正是勤嫂。她听到这样的话，先是一脸的迷惑，勤嫂马上明白过来，上前拉住她的手臂，目光有些不自在，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夫人，现下里，满城都传开了。梁大人是……是投敌叛国的罪人，夫人你，你并不是他的夫人，是与他拐骗的金国贵家的女眷一起私奔出来的。这……这些都是真的吗？”
　　“这，这是哪里的谣言？”赵灵灵又惊又气脸色惨白，身体不住地哆嗦着半天才突出一句话来。
　　“前日半夜时分，金人射进城中许多绑着布条的羽箭，上面写了这些话。还说，只要将你们二人交出去，便给城中的人一条生路。城中四门都有这样的羽箭，拾到的人到处都是，识字的人将那内容讲出来，大家你告诉我，我告诉旁人，一下子传得沸沸扬扬。你知道现下的情形，金人围城这么久，咱们得儿郎死伤无数，城中已经断粮了。大家第一就痛恨卖国贼，其次更对金人恨之入骨。如今，大家都是将信将疑的，等着州承大人和林将军定夺。”勤嫂的一番话把赵灵灵说的愣在了当场。是他，他终究不肯放过他们。赵灵灵痛苦地扭转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勤嫂看见她这副样子也慌乱起来：“难道那上面说的都是真，真的？”
　　“宽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大宋的好男儿如何能被金贼如此羞辱！”赵灵灵带着哭腔喊道。
　　“别别别，夫人别动气，那一定是金人的诡计，我们断不能相信。可是你们从颖州来到庐州，众位将军里面却只有梁将军带着家眷，这，这难免让人奇怪，如今又有这样的传言，如何不让人多想多猜呀！”
　　赵灵灵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厨娘罗氏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夫人，您今日还去城门给将军送饭吗？”罗氏的眼睛怯怯地扫过赵灵灵失魂落魄的脸孔，她早上出门便听到街上的流言，心中自是半信半疑。然而人呀！就是有这个特点，流言永远都能撩动人心，她也很想知道个究竟。
　　“你把饭菜准备好吧，我给将军送去。”
　　这条熟悉的路，今日是如此的漫长，长街上人来人往，仿佛每一个都在偷偷窥视着她。赵灵灵低着头，生怕有认识的人叫住她。远远地望见了北城门，她的宽哥此时是不是已经听到了一切？他备郭倬那个狗贼出卖，如今还要被敌人如此的羞辱，他要如何地自处呢？这些年来，赵灵灵经历了太多人心的变故。完颜煌早已令她心灰意冷，在她的心中这个人为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都可以干出来的。当年他是这样对自己和梁宽，后来他是这样对待丹华，如今这个人又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和她的宽哥至于万人的指点唾骂之下，为得就是抱他的夺妻之恨吧！她一时以为自己可以重归故国，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可是终究逃不出完颜煌的魔影，逃不出命运的折磨，她只觉得疲惫与绝望。她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城门前。
　　“夫，夫人，梁将军正在城上，我这就叫人去禀报。”
　　“不用了，不如叫人带我上去找他吧？被围了这么久还没有真的见过金人的营寨呢！”
　　“夫人，这，这恐怕不妥，如若金人攻城，着实太危险了。”
　　“你不必在意，我上去见了他就下来，一切有我承担。”赵灵灵突然严肃地说。她素来说话带笑，轻声细语，这一刻的颜色到叫守城门的军头不敢多言，便叫了身边的一名军士领着赵灵灵往城楼上去。
　　庐州城的城墙也算高大，赵灵灵跟随着那名军士上到城墙之上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城墙上的士兵很多，这时也正是用饭的时候，有人抬过木桶给士兵盛饭，有人则靠在墙根下一边歇息一边吃饭，有人捧着饭碗排队等待取饭。说是饭，实际只是用粗米熬至的稀饭，里面放了些菜叶也可能是树叶再撒上盐，而即使是这样的吃食每日也只能有一顿。平日里赵灵灵还能看到每个人手上能有一个炊饼，今日却只有稀饭而以。士兵们似乎对这样的食物已经麻木了，各自领了饭食眼神中是疲惫与无望的神色。是呀，今日还有粮食，明日只怕连米粒也未必堪的见了，那带路的军士引着赵灵灵在城墙上走，时而听见有人轻声地抱怨。赵灵灵从没有来过城墙之上一下子吸引了不少的目光，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赵灵灵只是往前走，心里无论如何的忐忑，也不作一声。
　　“梁将军，夫人来了。”梁宽独自站在垛口旁，望着远方出神。一下子被这呼唤声拉了回来。看着眼前的赵灵灵，不免愣了一下，随后还是在嘴角勉强透出笑容来。
　　“灵儿，你怎么上来了？”
　　“我上来看看，那金人的营寨是个什么样子。”说着话，赵灵灵上前几步，走到了梁宽的身旁。赵灵灵从来都是温柔婉顺的女子，如此的任性到让梁宽不知道如何阻拦。
　　“你先去吧，我稍后送她下去。”梁宽低声对那军士道。
　　“那里是金军主帅的营寨吗？”赵灵灵眼睛紧盯着北门外连绵的军帐，从北城门往外远远地有一处旌旗鲜明的所在，一只巍峨大帐被很多小帐包围。
　　“或许是吧，另外几个城门外也有这样的大帐。”梁宽轻声回答。
　　“他会在那里面吗？”赵灵灵盯着远处问道。
　　“灵儿，你……”
　　“这一次是我连累了你！”赵灵灵的声音有些哽咽。
　　“灵儿，你，你都知道了？清者自清，完颜煌肆意诋毁，可是苍天有眼不会让他得逞的，。你不要多想！”梁宽沉厚的声音让赵灵灵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扑簌簌地落在衣襟上。她转过头，脸上已经一片的泪痕，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最难过的事情也都自己吞进肚子里。她对他失望过，也对自己悔恨过，只有这张面容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心疼不已。
　　自那一日起，赵灵灵便每日到城楼上给梁宽送饭，看着城楼上给士兵分派食物的木桶中米粒一日比一日少，树叶子一日比一日多，她的心犹如泼上了滚油一般的疼痛，因为给梁宽的饭食也是如此，不同的只是她会尽量放的是野菜的叶子。庐州城外的金人始终是层层地包围着，并没有半分的松动。金营中派出了使者在北城门外喊话，要求入城与林将军交涉。几次未得应允，于是便又将书信射入城中。众人虽不知书信的内容，却猜测金人的意思必定跟梁将军夫妻有莫大的干系。果然,不久之后梁宽便被狄雨花请去了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