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石楠开》雨牵心

109、第一百零八章 相见

　　天色渐晚，尽管完颜承念百般不舍还是在业海的哄劝下上了回城的马车。新皇登基，各国派来使节朝贺。马车入城时，正赶上一队人马入城，车帐外挂着使节的节杖，于是业海叫车夫停下马车等使团队伍先行通过。完颜承念一见马车停下，立即爬上车窗，掀开车帘往外看。
　　“娘亲，他们是什么人呀？”
　　“这是外国的使团。”车马仪仗缓缓从眼前通过，多么熟悉的衣着与装饰，江南最平凡的花样，她却已经数年未曾看到过了。
　　“哪国的使团呀？”完颜承念继续好奇地打量着队伍。
　　“或许是大宋的使团吧！”赵灵灵的声音很轻，似是对儿子说，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在恍神的一瞬，完颜承念已经掀开车帘爬出了车门，转过身体伸出双腿往车下探。赵灵灵反应过来着实吓了一跳，慌忙也把身体探出了车门，连声叫着：“念儿，不能下车，赶快回来！”叫声不但惊动了业海，也引来了路上人的眼光。业海连忙跳下马来，一把抱起完颜承念，又将他递到了已经钻出车帐的赵灵灵手中：“夫人末急，小公子无碍。”
　　“不知是谁家的夫人呀？这般的美貌！”
　　“你没看见车梁上的灯笼嘛，这是魏国公府的马车，看打扮怕是魏国公夫人。”
　　使团的队伍终于从马车前走过去，业海这才松了口气，上马催促车夫继续赶路。
　　几日来完颜煌早出晚归，他并没有提大宋使团来到中都拜贺完颜永志登基。赵灵灵知他不愿提及她的故国，也并不能多问。这一日清晨起身，赵灵灵感觉有些头昏，业海便独自跟随完颜承念去了校场。数月来业海尽心负责，赵灵灵对他也是颇为放心。日上三竿，她却歪在软踏上歇息。却听得外面有人小声唧唧哝哝，接着小穗便进了房，似乎看着赵灵灵虚闭双目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屋子里来回蹭着步子。赵灵灵睁开眼睛，看着小穗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这么为难？”
　　“姑娘，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一位大宋来的客商叫他送来的，我心中纳闷，却不知道给姑娘看还是……”
　　“快拿过来。”
　　赵灵灵的手有些颤抖，自从那一日看到了大宋的使团她便无法安睡。她多希望那里面有她的亲人，可是又害怕有她的亲人，几日来的折磨终于精神不济地病倒了。如今听到有人来送信，心中再也无法按捺。
　　急匆匆打开信，熟悉的笔迹落入了视线。
　　魏国公夫人见字，吾乃宋人赵澜路过大金都城，数日前入城之日偶见夫人容颜酷似吾妹赵楠，吾妹离家数年音讯断绝，家人甚为思念。澜冒昧以及，想拜见夫人又恐唐突。如若夫人不弃，今午后澜于城西凤仙楼恭候夫人，望能赐见。赵澜字。
　　原来大哥是大宋派来金国的使臣，这是上天的垂怜嘛？赵灵灵不敢多想，慌忙梳妆更衣，又叫小穗吩咐预备马车。穿戴整齐却又站在镜前发呆。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你看我一身金国女子装束，大哥若是看了心中一定会怪我吧！”
　　“大公子不会怪姑娘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相见岂不是天大的幸事！”
　　凤仙楼是坐落在中都城西的一座茶楼，白天饮茶的人并不多，晚间楼内提供餐食酒水，故而会热闹些。赵灵灵登上二楼，来到名叫仲夏的雅间前，伙计扣了门道：“赵大官人，有客来访。”屋门随即被推开，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都呆立在那里。
　　眼前的人身着一套锦缎宽袍，一副大宋客商的打扮。续了胡须，熟悉的面容更加眉目疏朗神采奕奕。
　　“大哥！”
　　“灵儿，真的是你！你……果真是在金国？”
　　“大公子，真的是你呀！”跟在赵灵灵身后的小穗惊喜地叫出了声音。
　　“大哥看我是变了许多吧？”赵澜眼前的妹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一身月白色锦绣短袍，头上梳着女真女子的发辫。退去了少女的青春平添了几分少妇韵味。赵灵灵看着哥哥脸上复杂的表情凄然一笑。
　　“爹爹和娘亲可好？冬儿姐姐可好？你们的孩子，可好呀？”赵灵灵刚刚进入屋子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却眼看着哥哥的脸色变得阴暗下来，心中不免害怕。
　　“那一日你留下了书信就不知去向，你说了那样决绝的话，我与父亲找遍整个临安城，后来我在清湖河边上找到了你的一只鞋，我们都以为你是想不开跳了清湖河。找不到你的尸体便将你的衣服和那只鞋子放进棺材里下了葬。夫人接受不了这一切一病不起，药食无用，半年之后就……爹爹因为失去了爱妻爱女忧郁成疾，也在一年之后……”
　　“你说什么！”赵灵灵只觉得天地翻转眼前一片漆黑。
　　待到赵灵灵醒过神来，发现自己靠坐在玫瑰椅中间，小穗跪在一旁满面泪痕。“姑娘，你别这么伤心，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了大公子，终究是不容易呀！”
　　“灵儿！”赵澜凄凉而焦灼的呼唤让赵灵灵泪如雨下。看着眼前的哥哥赵灵灵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的疼痛难当。如今爹娘均已过世，他们是因为自己才这么早就离开人世。这些年来她总想象着远在临安的家，爹爹娘亲，哥哥嫂子，谁知爹娘其实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眼前的哥哥是她在大宋唯一的亲人。这么多年来她在这个冷酷无情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爱护，生活的苦楚换回来的却是父母双双离世。为什么？为什么？这难道是天意弄人嘛？她扑过去拉住哥哥痛哭起来，只是并没有多少的声音，这许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无声的哭泣，情到伤心处就只剩下了泪水。这么多年过去，妹妹的失踪，家中的变故一下子又浮现在脑海之中，如同河道掘开了堤口，赵澜也抑制不住地呜呜痛哭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两人都哭累了。止住了泪，赵澜将地上的赵灵灵搀扶起来。看着她憔悴得面容，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们两兄妹远隔山水身处不同的国度，好不容易才能相见却是如此的凄楚痛心。
　　“灵儿，这些年你过的好么？”
　　“我……我过得很好，我已是魏国公夫人，你有了一个外甥，已经六岁了。”赵灵灵的眼中依旧闪动着泪光，她望着自己的哥哥，她的苦楚如何可以告诉这个唯一的亲人呢！叫他担心忧虑却毫无办法吗？不，她不能。
　　“大哥怎会知道我在金国？”突然想起了什么赵灵灵困惑地问道。
　　听了赵灵灵的问题赵澜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变，然后叹了一口气缓声道：“如果不是李太后崩逝，李家败落，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这其中的原委的。”赵澜又顿了顿继续说下去。“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太上皇殡天，过了半年李太后也崩逝了。从那之后就不断有人奏本弹劾李家，皇上着门下省严审，查出李兆卖官受贿结党营私的诸多罪行，李太后毕竟是皇上的母后，李家父子只是被流放皖南，李家的家眷到是得以保全，家产抄没，家奴拍卖。李家人也都无脸留在临安，也随同李兆和李环一起搬去皖南。当年父亲被李兆百般刁难，你也是被李环所害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咱们家被李家逼得几乎家破人亡，知道李家大势已去我心中也痛快不已，那一日他们离京，家奴也被拉去新开门外的奴市拍卖我竟然也鬼使神差地到了那里。京中不少百姓人家被李家欺辱过，如今看他们狼狈离开也都对他们指指点点谩骂讽刺，那些被拉去奴市的家奴也是无人问价反倒糟了许多的辱骂殴打。我看到其中有个男仆很是眼熟，想起他似乎是跟着李环的长随。我心里不知道怎的一动觉得他会不会知道一些什么内情，于是我就将他买了回去。”赵灵灵认真地听着哥哥的讲述，赵澜喝了一口茶继续讲了下去：“哼，果不其然，原来当年就是李环这个狗贼劫掠不成被解了手脚的关节几乎残废，有人告诉他是梁大哥所为，他便心生怨恨派人到处散布你和梁大哥的谣言，这也就导致了最后你留书自尽。我心中恨极可是这旺儿说出的另一个秘密让我更加吃惊。他说一个假扮客商的金国人曾经与李环和李府的冯师爷甚为相熟，他与李环见面便认识了这个旺儿，旺儿说那个传消息给他让他告诉李环的人便是这个金国人的掌柜。我开始不解这个金国人与你和梁大哥并无瓜葛为何要如此呢？后来从冬儿那里听说你之前竟然也认识过一个金国的商人。我叫冬儿说出那人的外貌特征，跟旺儿一对照竟然很是相似。我心头大惊，只怕是你当年中了这个金人的圈套了，可是我心里也是一喜，我觉得你一定尚在人世。这些年来我也托人在金国遍寻你的消息，不想真的感动了上天叫我们兄妹得以相见。”赵澜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激动的喘息起来，而坐在他旁边的赵灵灵早已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