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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章 生死之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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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已经停了,雪却还在静静地下。荣兴斋里灯烛高挑,人影晃动。御医给赵灵灵灌下了参汤,又下了催产的药,赵灵灵的精神好了一些,只是孩子却依旧没有生下来的迹象。
“爷还是回去歇歇,在外面这么冻着,身子要紧呀!”这样的劝说换来的只是完颜煌满是怒火眼神。他象一头困兽在廊檐下踱步,正房中赵灵灵的每一次撕扯着喉咙的痛苦喊叫都让他的步伐更加混乱,脸色更加苍白,拳头握的更紧。
“姑娘!姑娘!你醒醒……”屋子里传出女子的哭喊声。
“爷,您不能进去呀!那是产房,不洁之地……”几名奴婢跪在地上拉住正要冲进正房的完颜煌的袍襟。华伦跪在他的面前:“主子,男子不能进产房呀!会不吉利的!”
男人疯了一样地一脚踢倒了华伦,扯过袍襟冲进了屋子。屋子里很暖和,然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却让人喘不上起来,屋子里灯火通明,张婆子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婆子丫鬟们,一抬头却看见完颜煌冲了进来。
“我的爷!您怎么能进来呢!女子生产是最肮脏的所在……”
完颜煌根本不理会她,直奔里面的大床。只见小穗正拉扯着床上的一个身体哭泣,诺大的一张床上躺着那个小小身体,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双眼紧闭,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灵儿!”完颜煌冲了过去,他推开小穗,把那具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长长的黑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纤细的胳膊达拉在一边。
“娘子体力不支昏过去了,掐人中……”几番的折腾赵灵灵紧闭的双眼依旧没有睁开,她脸上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一具已经没有了魂魄的躯壳。
“灵儿,你醒醒!都是我的错!你要是恨我就醒过来杀了我吧!别扔下我!呜呜……”完颜煌的哭声把屋子里的人都吓的愣住了。这个一向外表冷俊的男人,这时却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
张婆子探了一下赵灵灵的鼻息,又跟旁边的丫鬟说了两句。不一会儿小丫鬟拿来了一只香炉,里面放着点燃的艾条。张婆子将艾条拿起来凑近赵灵灵的鼻子,没过一会儿,听见她鼻息间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脸皱成了一团。
“灵儿!灵儿!”完颜煌急促地呼唤着赵灵灵,仿佛是害怕下一瞬间她的魂魄就不翼而飞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赵灵灵只是微微抬眼,看到完颜煌的瞬间眼中似是掠过一丝惊喜却很快就散去,眼神一片散乱只是无神地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灵儿,都是我的错,你别这样!就算你怨恨我,可是还有孩子,他还没出生,你难道就这么带着他走么?你看看我,你就算舍得下我,难道你舍得这个孩子连到这世上看一眼都不能么?”
赵灵灵仿佛听见了似的,嘴角挑起了一个浅笑,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她看见了完颜煌,这个曾经爱她的男人,好像是在抱着她的身体,反正也没什么知觉,没什么要紧吧!她仿佛看到了临安城,娘亲,爹爹,哥哥,冬儿,还有……还有他。他的眼睛里是什么?是疼惜吗?还是怨恨?罢了,都没什么要紧了。她要走了,来跟他们告个别。这一世的一切都是错,对不住了!现在她真的要走了!别再怪她了吧!
临安城的皇城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眺望着北方。天上落下细细的雨丝,似线如丝无声地落在男人的披风上。梁宽的心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的疼,自从那一日赵灵灵的棺木下了葬,他似乎也埋葬了自己,他觉得自己的心再也感觉不到疼痛的滋味了。他们并没有找到赵灵灵的尸体,似乎这一切给了他一线的希望,也许她并没有死,也许她去了什么地方再不想见到他。可是一年过去了,所有希望变为了绝望。她是如此的绝情,从此再没有给他一个机会去解释一切。雨渐渐大了起来,梁宽望了望乌沉沉的天空转身走下了城墙。
赵灵灵下葬之后,沈汝青便一病不起,总是神志恍惚,有时一整天呆坐不动,有时却能谈笑如常。赵坦心中焦虑悲伤却还是径自强撑着度日。冬儿在入冬后不久生下了一个儿子,长的粉嫩可人,众人都说很象赵澜,其实那眉眼像极了赵灵灵,可是谁也不敢提。
“姑娘!你就这么走了么?不要小穗了么?你忍心扔下小穗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嘛?呜呜……如果老爷和夫人知道姑娘是这样走的不知道要怎样的伤心欲绝呀!”小穗跪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哭。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赵灵灵痛苦地呻吟着,脸扭向一边,手死死地扣住握住她的完颜煌的手。
“娘子再加把力气,孩子的头已经看见了!”张婆子大声鼓励着产妇,同时在被子里按压着产妇的肚子。
……
一声孩子的哭喊,让所有人绷紧的精神都松了下来。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男婴。张婆子把包裹好的婴儿举到完颜煌的眼前:“恭喜爷,是位小公子!”
完颜煌看着这个在襁褓里蠕动的小东西不知道如何下手,他望了一眼已经虚脱在床上的赵灵灵,脸上分不出泪痕还是汗渍,脸色白的象一张纸。他把她抱起来,让她的头能抬得高些。“灵儿,看看我们的儿子。灵儿,别睡,别睡!”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知道人到了极限只差那么一口气,如果睡故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儿子……”赵灵灵微弱的声音几乎只有她自己和贴在身上的完颜煌能够听见。她望着那个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肉团子,嘴角微微地动了动,好像是想笑,却使不上力气。
“爷,娘子刚刚生产,身子虚,让她歇歇吧!”张婆子对完颜煌小心翼翼道。
“小穗,照料好你家姑娘。”完颜煌把赵灵灵放回到床上,一边吩咐小穗一边瞪了一眼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众人都心下一寒,各自心中都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天已经亮了,雨雪终于停了,地上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寒冷,这寒冷似乎穿透了衣服刺入了身体。完颜煌感到浑身的酸痛,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苦笑了一下,抬腿往新房的方向走去。
清晨太阳升起来将廊下挂着得大红彩绢照得格外明艳照人,窗棂上贴得红色的采花给院子里光秃秃得一切添了色彩。丹华一夜未眠,此时已经起身梳洗,奴婢们进进出出忙碌着,完颜煌已经走进了屋子都没能发现。呆坐在镜前,恍惚间看见镜子里的影子,回头正看见一脸疲惫的男人对着他微微勾了勾唇。
“夫人睡得可好?”完颜煌浅笑道。
“还好,将军可是一夜未眠?”丹华愣了片刻冷冷道。
“昨夜下了雪,路上一定难行,咱们还是早些动身去父王府上吧?”说着,完颜煌走到丹华得身旁从妆盒里捡出一只红宝石的梳篦插在丹华的发髻正中。丹华很少用如此艳丽的首饰,不免也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来,红宝石的光芒似乎让这张有些憔悴的脸有了些光彩。
果然昨夜的一场雪雨让中都城的街道变得泥泞不堪,行人都小心翼翼地行走,车轮碾过路上融化的雪水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车里放了炭盆,暖融融的,完颜煌不发一声似乎已经昏昏欲睡,坐在他身旁的丹华却一点儿没有倦意。新婚的夜晚,夫君却一夜未归,方才在卫招王府里,对着公婆还要掩饰一切,与这个男人扮演一对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甜蜜夫妻,她从小从未做过如此做做的勾当,如今为了身边这个男人,她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表演得这般逼真。她不知道应该生谁的气,她不知道她从此要开始怎样的生活。嫁入王府之前她不是不知道完颜煌从大宋带回来一名女子。然而皇亲贵胄,哪一个不是侍妾奴婢成群,她生在贵族之家见识的难道还少么?固然完颜煌有其他女人,她却是正室夫人,这是不容撼动的尊崇地位。将来完颜煌继承卫招王的爵位,她便是王妃,任何女人也无法动摇。然而昨夜的一切让她突然觉得心中痛楚,她真正想要的原来并不止是这些。从卫招王府出来,完颜煌不免松了一口气,丹华如此的配合也让他有些吃惊,昨夜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他因为惦记着赵灵灵母子本就不安的心神变得越来越恍惚,他闭起了眼睛竟然一下子昏睡了过去。
完颜永济一直担心儿子因为赵灵灵而慢待丹华,这几个月他总是遣人将吴越叫到王府询问,总算还好昨日大婚一切顺利。到了傍晚他又叫人把吴越叫到府中仔细叮嘱一番,再又夸奖他为了完颜煌的大婚尽心竭力,赏了许多的银两丝绸,又赐了宴席。这在王府里的下人里是绝无仅有的恩赐。吴越自然是受宠若惊,吃了宴席方才回府,谁知一到府中便听说了赵灵灵临盆,凶险异常。顿时惊慌起来,第二日忙里忙外地吩咐厨房炖制产妇滋补的食物,将预先找好的奶娘接进府中,安排有经验的婆子进入荣兴斋伺候。他知道是自己疏忽,一方面内疚于赵灵灵生产的艰苦,另一方面生怕完颜煌迁怒。谁知之后的日子却是风平浪静。完颜煌经常去荣兴斋看望赵灵灵和刚出生的婴儿,只是并不多做停留。主母夫人也叫人送来了滋补的燕窝,阿胶。仿佛一家人其乐融融相安无事地过起了日子。卫招王自然很快知道了赵灵灵生下一个男婴,自然心中欢喜,可嘴上还是斥责完颜煌的荒唐不羁,又给丹华送去了许多安慰的礼物。就这样一个月的时间慢慢过去。